而此时齐芳荣一人坐在靠里边的沙发默不作声。
章若霖和结坤以为齐芳荣是在做老板样子，自始至终没惊动他。客户几人又被陪酒姑娘占着、浑然没发现齐芳荣的异状。这些姑娘早就听了吩咐，缠着客户里作为老大的寂川冈羯说个没完，寂川冈羯被围在正中央，看上去也很是快乐。
唯有最后进来的盘石看出了齐芳荣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盘石走过来坐到齐芳荣旁边。
此时身旁的沙发突然凹陷下去，齐芳荣才回过神。
他偏过头看盘石，见光影在这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变幻莫测，盘石耳垂上的白玛瑙耳坠比白天时更为晃眼。
他只见盘石的嘴唇在动，但如潮水一样灌进耳朵的音乐让他根本听不清晰。
“你说什么？”齐芳荣凑过去问。
盘石低下头贴上他的太阳穴，更近距离之下，盘石的声音裹着热气钻进他脑子里：“我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齐芳荣半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抿唇闭上。
很久以来，有一段记忆被他一分为二。一半埋进地心，一半留在心底。留在心底那一半是明媚的、温暖的；埋进地心那一半……是腐烂、恶臭、令他既生厌又恐惧的厉鬼。
哪怕曾经装作不在乎、不畏惧，却本能地选择了忘记。齐芳荣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连这个他也忘了。
盘石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齐芳荣，看着这张活泼生动的脸上出现了脆弱的裂痕。
齐芳荣浅吸一口气，却卡在喉咙似的，不敢用力呼出。仿佛鼓足极大的勇气，他终于问出口：“盘哥……我们真的见过吧？”
声音细如蚊讷，但盘石好像自动隔绝了外界嘈杂，专心听他一人说话，就是听见了。
齐芳荣又问：“盘哥……那个人是你吧？”
话问得没头没尾，盘石轻轻拧着眉毛，总觉眼前之人的状态异乎寻常。
这时旁边的人终于想起这二位老板，朝他们大声叫嚷道：“哎！哎！盘总、齐总！来玩几盘！”
桌上摆着骰子和扑克，借着酒劲，大家小赌怡情。
盘石朝他们敷衍笑笑，突然站起身说：“你们先玩，我跟齐总谈点事儿。”
说罢将齐芳荣拉了起来，把他推进暗门里的洗手间。
这洗手间也富丽堂皇得紧，毫不克制的大镜面、奢石台、眼花缭乱的软包墙面和不遑多让的艺术挂画，整得像被暴发户过度想象的凡尔赛宫。
盘石将门关紧以后，还能听到外面嗡嗡的闹声，但总归清静了一大半。
盘石再次问：“你到底怎么了？”
齐芳荣没理他，径自打开水龙头，就着温热水洗了把脸。扯了干净纸将水擦干，这才恢复了镇定，直勾勾盯着盘石。
“你明明什么都记得。”
盘石听了这话一皱眉，觉得语气里带着责备。
齐芳荣又问：“你们没在玩我吧？”
盘石不解：“你们？”
齐芳荣急了：“你，你和寂川冈羯！你之前就说我认识他，你装什么傻呢？不就是三年前那事儿么！”
盘石这才明白，“噢。是你跟我说‘记错了’，所以我才不提的。”
齐芳荣莫名其妙，早忘了两人之前在茶馆告别时他赌气说的话。
“盘石，你回答我的问题！”
齐芳荣头一回这么正经地叫盘石的名字，但在盘石看来，他像只生气的小浣熊，简直没有一点说服力。
所以盘石忍不住笑了，道：“是你把冈羯带过来的，难道是我设的局不成？”
齐芳荣一想也是，遂恼羞成怒：“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寂川冈羯也记得么？”
盘石不答反问：“你希望他记得么？”
“什么意思？？”
两人用问句回复问句，把齐芳荣越问越糊涂。
盘石缓了缓，不打算再激怒齐芳荣，于是道：“我只是帮你谈项目，不想掺和你们的私事。”
结果齐芳荣反而炸了：“我和他能他妈有什么私事？！”
齐芳荣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星子，却听盘石说：“我看你们挺友好的，你还夸他白坠子好看。”
“……”齐芳荣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盘石，“我真不明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齐芳荣手搭在胯上，生气地来回走动。好在卫生间面积够大，两人在里面也不逼仄。
盘石动着脑子，以为自己参透了，道：“所以你是真没想起？也不希望他想起？也是，确实是不太好的初见场面。”
齐芳荣满脸焦愁，自言自语说：“但他应该是想起了吧？我是觉得他对我态度怪怪的。”
盘石靠在奢石洗手台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语气懒懒散散地说：“放心吧，他不讨厌你。”
“哈？”
“放前几年他可能会觉得被冒犯，现在未必了。”
盘石的理解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狂飙而去，齐芳荣哪里知道语言壁垒导致二人对三年前那件事的记忆和印象截然不同。
“什么意思？”齐芳荣再次由衷地发问。
“寂川的人也在追求思想解放，和外面的人一样，玩什么的都有。”
“？”
齐芳荣只想把盘石的脑子敲开，看看这些胡话解码以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说的是中文，他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接触。”
“你现在有吴周，确实不合适。”
“？？”
这时外面传来“咚咚咚”三声，有人在敲卫生间的门。
盘石嚷道：“等等。”
外面道：“你俩在里面干什么坏事呢？”
两人相视无语，只好打开门锁，门被推开。
挤进来一个寂川冈羯。
三个男人站在卫生间里，顿时空间和氧气都被瓜分殆尽。
第40章 骨气
寂川冈羯进来后，后背将门抵上。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着，寂川冈羯笑问：“怎么，齐总不想跟大家一块儿玩啊？”
突然逼仄的卫生间里，齐芳荣离这两位穆朗族男性如此之近，才感觉到身形差异带来的压迫感。恍惚间他觉得三年前那件事变得模糊而虚妄，哪可能真的发生那样的荒唐事呢？冈羯穿得人模人样，发型打理地一丝不苟，纵观各类甲方客户，他算得上不摆架子、人也客气的，从表面看起来无可挑剔。
而盘石和自己从未明面上摊开来谈三年前的事，印象里那个站出来“英雄救美”的男人也比现在的盘石活泼可爱得多。如果不是他，那自己的糗事靠自己囫囵过去就行了。
但身处这个纸醉金迷的私人会所里，齐芳荣知道真实的世界远远更加荒唐。那些会议室里、项目组上一板一眼的这个工、那个总，一进这些见不得光的场所就化为淫欲熏心、狗急脱裤子的腌臜模样。若撕下寂川冈羯的君子人皮后又是什么鬼样，谁知道呢。
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端，三年前纯属凤凰落难、阴沟翻船，只要自己擦干净羽毛，并不至于哀哀自怜。
但如果作恶的当事人又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齐芳荣虽恨不得能有记忆喷雾，将三人脑子里这段往事都抹去。但认清现实后，他也不打算做钻洞的地鼠。
齐芳荣双手插在裤袋里，腰身挺地板正，他收回原先的业务笑容，带着些许威赫的语气，严肃说道：“跟大家没关系。我正想问问你，三年前在曼巴我们就见过？”
寂川冈羯挑起左眉，笑容中染上几分戏谑，大概没想到齐芳荣竟然当面质问起来。
齐芳荣不等他回答，又问：“冈羯先生是没想起来，还是故意装作无事发生？”
夹在中间的盘石也表情微妙地看着齐芳荣，似是看戏、又像憋了两分笑意，眼神中还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冈羯稍微有点尴尬，他晃了晃身子，稍稍转向盘石，道：“噢，原来你们刚才在说这个。”
盘石立即不屑一笑，“少拉上我。”
齐芳荣也道：“跟盘哥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起来了。你专门提要来KTV，存的什么心？”
话问得尖锐，寂川冈羯脸上挂不住，想恼、但自己确实理亏。若说换别的人，被他欺负了也要强颜欢笑，但眼前这个齐芳荣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而盘石突然明白了齐芳荣这一招，拉着自己做见证人，寂川冈羯就不能接着犯浑，也不能翻脸。但前提是齐芳荣得相信，盘石和冈羯不是一伙人，也得相信盘石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这么一想，虽然被当了工具人，盘石心里有点不爽，但细思之后又有点受用。
盘石不喜说刻薄的话，于是捧哏一样奉上一声克制的冷笑。
寂川冈羯眼珠子一转，说：“齐总先别生气。事情我是记得，但过了太久，人长什么样，我也拿不准啊。”
齐芳荣截断他的话，问：“盘哥没跟你提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