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在这时看到了万卓，他心中既是惊讶又是了然。万卓带着几个小孩在溪边坐着，有的在画画、有的在写字。
写的不是汉字，是穆朗文。
齐芳荣没有上前去叨扰，只默默地返回山下。来时路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变成了另一种思考。
思考万卓这样的人、也思考盘石那样的人。他们和自己不一样，他们活着好像是为了别的目标和价值……如果说他自认为清醒地活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但这个下午他又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就不清醒。
妈妈带他进过普洛寺吗？——齐芳荣启动车子后，坐在驾驶室里回忆是否有这段情节。
他进去过吗？里面有什么样的神像呢？回忆里连妈妈的模样都时常变得模糊，但经常带他来植物园的妈妈，难道没带他进过普洛寺吗？
为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了呢。
徒劳地检索着那些本不清晰的记忆，末了齐芳荣还是暂时放弃。当他重新打开手机信号时，才发现未接来电和微信悉数轰炸过来。
——“我联系不上你哥！”
——“你到底去哪儿了？？”
——“怎么不接电话？？”
——“看到消息快回公司！！”
消息是唐湘眉发的，齐芳荣眉头一拧，立即驱动车子，往齐寰建司开去。
齐芳荣在语音里听完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因为年底了，各个供应商从11月中旬就开始催问办理结算和催要工程款的事，直到12月初了齐寰建司还是给不了付款计划，甚至大部分工程还卡着不给别人结算，屡次三番把资料打回去更改。加上今年前三季度的付款比例都远不如前几年，还有长期拖欠尾款的一整年都没有动静，以至于债主都集结着找上门来。
齐芳荣很少直面公司里应付款的事情，本来就有另一个亲戚、也就是现在的法人代表人唐春勉在负责供应链。
唐春勉也是唐枫的亲戚，和齐迹同辈。原来唐春勉在公司是很有话语权的，只是后面的项目由齐芳荣接手了，唐春勉手里没了权杖，明里暗里还表达过不满。
齐芳荣和唐春勉一直不太对付，见面也只是公事公办地打招呼。有时候问到项目上的事，唐春勉给齐芳荣一种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印象，跟员工聊天也能发现唐春勉在公司里并没有好人缘。久而久之齐芳荣都懒得找他过问，而是直接越过唐春勉去找他手下的采购经理章若霖对接。
原本齐芳荣怎么想都觉得，供应商上门讨货款这种事不会上升到多么激烈的冲突，毕竟都是行业内的人，在商言商，再难的情况都会以先沟通为主。
然而等他车开到公司门口，才发现大门被人堵了，好几辆小轿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通道处，任哪辆车都别想进去、也别想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报警。
然而晃眼望去，停在远处那辆蓝白相间的不正是警车么……
门卫方老头见他的车来了，赶紧挥着手跑过来。
“小齐总，你还是别进去了！”
齐芳荣下车，关上车门，问：“老方，什么情况？”
“嚯！刚刚差点打起来，唐总啊，脾气爆，不给对方好脸色，人家也来火了！”
齐芳荣心里暗骂傻X，提起腿往办公楼走。
“哎小齐总！刚已经来了两个民警，先看看怎么调解吧。这伙人要债是有手段的，你先别出面，给他们赖上了麻烦！”
第31章 清醒
方老头虽然已经六十几了，但脑子清醒手脚勤快，会开大货、会吊行车，做个门卫是绰绰有余。齐芳荣觉得方老头人好又负责，不仅给自己收发文件包裹特别上心，还愿意帮他擦车洗车，给他节约了不少时间。齐芳荣经常调皮去门卫室顺人家的零食水果吃，自己也时不时给老头散几根好烟，逢年过节还封个红包。
这会儿他一寻思，认为方老头说的有道理。
他不知道齐寰建司到底欠了多少钱、又分别欠了多久，能闹到这种场面的想必不是一笔小数。现在公司一方面要转贷、一方面本来就有巨大的款项未收回，尚且还不清楚齐迹有没有私底下转走公司的钱或者还欠了别的外债。既然债主已经找过来了，齐芳荣如果跑去阵前做第一线，那他的表态就不会再有转圜的空间。
就像齐迹今天不出面一样，他这个齐家老二也不该出面。
有什么问题就交给唐春勉和唐湘眉去传话、去周旋，这样既能拖时间又能给对方一定的谈判压力。
但前提是唐春勉和唐湘眉要能稳住对方的情绪，把话说漂亮，态度上做到满分，在民警的协调下，对方才不敢造次。
可唐湘眉是个常年坐办公室，且没有职场压力的裙带财务，未必能有跟这种社会人士谈条件的本事；而唐春勉在他看来就是个傻子，绝对办不了大事。
踌躇之时，方老头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脸上挂着一种想开口、但又不方便开口的表情。
齐芳荣读出他的表情，便问：“老方，刚刚是什么来龙去脉，你一五一十跟我说。别怕得罪人。”
方老头吃下定心丸，于是绘声绘色、手脚并用描述道：“这伙人噢，几辆车风风火火地开过来，急刹在我们大门口。我一看阵势就不对，没给他们开闸。接着就chuachuachua下来十几个人，其中好几个老板我都见过。”
方老头手一挥，如数家珍道：“哎就是卖电缆啊、桥架啊、做土方啊、做弱电啊、卖铜件啊那几个，眼熟得很。”
“嗯嗯，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跟我窗门口喊，要见齐总！我说齐总不在！让他们跟齐总联系好再来。他们就叫我开门，说要进来坐坐。我说我得问问领导啊！我态度还是很好的，让他们等等。”
“嗯~你做得没错。然后呢？”
“然后我跟办公室打了电话，办公室去问唐总。结果唐总说不给他们开门。”
“……”
齐芳荣心里骂唐春勉是个二比，这不是蒙着眼睛骗鼻子么？他不让人家进来，那伙人在门口等到下班，难道他还能飞出去？齐芳荣气得想笑，但顾及是自家人，忍住了没在方老头面前吐槽。
方老头继续说：“但他们有唐总电话啊，也不知道唐总接没接。反正人就在门口吵起来，一直喊话，叫我们开门。当时我就在手机上给办公室发消息，让他们报警。”
“那他们怎么上去的呢？”
“哎，是章经理正好回来了。章经理跟那几个老板都熟，他会处事，谁还伸手打笑脸人呢，对吧？”
“……噢？”
“章经理和和气气地把这些人请上去，让他们稍安勿躁。没多久警察就来了，现在都在上面，听起来应该没大碍。所以我说你先别去，等章经理把人安抚了，后面慢慢谈嘛。”
齐芳荣顺了口气，好在这公司还有个章若霖是能派上用处的。他打开手机，看微信群里的消息。
结果唐湘眉和唐春勉是一点信息都没更新，估计光跟人吵架去了。
“老方，你跟办公室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上面的情况简单给我说一下。”
“好、好。”
话说到这儿，厂区里另外有几个租户的员工朝门卫室过来。
“老方，啥情况啊？”
“咱们租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堵门的~”
“哎，年底是热闹哈？”
几人叽叽喳喳笑着边说边过来。
齐寰建司自己买的地、修了办公室和标准厂房，其中大部分厂房面积都租出去了，自己只用办公楼和一个库房。厂区里大大小小的租户加起来都有八家，每年的租金利润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几个大叔大姨走过来，发现齐芳荣也在门卫室，刚刚打趣的语气立即转了个大弯。
“噢，小齐总也在啊……上面没事吧？要帮忙不？”
齐芳荣认识这几位，都是各家租户的厨子和保洁，住在员工宿舍里。下午没事的时候就在厂区附近的荒地上开荒种菜，愣是种出了个蔬菜自由。丰收的时候还拿着菜跟别家厂里的人以物易物，完全把园区当村里一样过。
“警察叔叔在上面能有啥事，”齐芳荣双手抱胸，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道，“需要战斗力的时候我叫你们啊~”
几个精力旺盛的大哥大姐立即乐呵起来：“哎对，他们才来多少人啊？我们厂里一吆喝都几百来号人呢！
“来来，咱们把门堵了，今晚谁都别想走了哈哈哈！”
打完电话的方老头这时候走出来，朝着几人说：“对对，一会儿你们就在这儿站着，把几个司机师傅都叫来，咱们人多势众。咱们不说话，不挑唆，但气势要拿出来！”
随方老头去做动员工作，齐芳荣靠在门框上想事儿。没过几分钟就收到了办公室的小赵发来消息说：
“小齐总，章经理让我跟您汇报说，局势可控，民警要求那伙人不准有过激行为，他们马上下来挪车。不用您出面，等人走了，章经理说他跟你电话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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