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离开后第三天，齐芳荣嘴里淡出个鸟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佩服盘石居然一个人熬下来了。
实在无事可做，齐芳荣就打扫起各个殿里的卫生来。里面的青砖、塑像、法器，虽布满岁月的痕迹，但看得出来仍有人在精心维护。齐芳荣擦着它们的每一寸，想象着过去三年盘石也是这样一天天度过的。
第五天的时候，山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齐芳荣叼着一根冻硬的牛肉干，像马嚼草一样，动着腮帮子、望着茫茫雪原上的景象。没多会儿他就扛不住了，流着鼻涕、裹着大衣跑回了房里。
刮起风的时候，房间里的门窗可是一点都不敢开。齐芳荣在塌上躺着发呆，毫无时间概念地续着这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念想都没给过盘石，自己手里好歹还有张小纸条呢。
他离家、他去了寂川、他成了冈羯的欧格涅、他又离开了良庆家、在高墙里枯燥地数着日子过……对盘石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离开家的那一晚戛然而止。
若是换个位置，齐芳荣肯定不会再爱对方了。
盘石爱他什么呢？他还是不知道。
第七天的清晨，雪停了，换太阳出来。齐芳荣吃了半个大饼、喝完两杯热茶，冲满一瓶保温杯，背着小背包，决定上山。
盘石这家伙上去成仙了吗？他倒要去看个究竟。
天穹跟着它走到石梯旁，蹬了蹬蹄子。
“天穹，回去。这你爬不了。”
结果天穹破天荒地嘶鸣了一声，齐芳荣瞪大眼睛道：“干嘛啊，你一匹马害怕？”
他摸了摸天穹的鬃毛，贴了贴它的脸，捏了捏它厚墩墩的马嘴唇，对着它的大眼睛说：“别怕啊，我就上去看看，天黑之前肯定下来。我可不敢在外面过夜。”
仿佛真听懂了，天穹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看着齐芳荣。
齐芳荣开始爬山。
这石梯已经变得怪石嶙峋，前两天飘了不少积雪，现下踩着容易打滑。他只能慢慢地、手脚并用地爬。
爬到上一层，是另一座大殿，构造和下面无异，只是无人打理，部分横梁倒塌，满是风霜。
他继续往上爬。
再上一层，从山体里凿出的面积比下面更大，独立的木构立在其间。地上摆着好几个金属制的巨大法器，不知曾经用作何用。经幡完全褪了色，残破地耷拉在地上。
现下四处铺满了雪，看着倒是洁净。若是来到夏日，想必荒草丛生、绿意盎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齐芳荣爬了三层已经累到不行，在几千米的海拔上，他的身体远没有完全适应。
他坐在石栏杆旁休息，遥想几百年前香火旺盛的达莫伦寺该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传说中的古萨丘王朝又有怎样的辉煌？这是琉苍北境中被积雪永远掩盖的秘密，穆朗人似乎对历史不那么执着，只过好眼下的生活，任凭过去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望着日头，才刚过正午。齐芳荣再接再厉，打算再上一层。
可仰头往上看，层层云雾缭绕，根本不知上面到底有多高。盘石到底在哪里呢？上去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层尤其难爬，高度是下面的两三倍不说，气温更冷、氧气更加稀薄了。
齐芳荣边走边停，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撑着最后一节石梯，翻身爬了上去。
上去以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那是一片巨大而平坦的山地，因退在山里面，从山下看根本无从发现。
更令他赫然的是平地上立着密密麻麻的木雕人像，间或穿插着铜制的立式法器。
这若是在夜间，齐芳荣怕是要吓到心梗。但此时日光正好，木雕人像一个个衣袂翩翩、栩栩如生，竟莫名有种“生”的震撼。
齐芳荣小心走过去，仔细端详这些木雕，大部分比他还高，有一些矮的似是孩童。木雕背后刻有穆朗文，有些齐芳荣认识、有些无法辨认。看起来是名字，和一句祝福。
数不清的人像木雕不知在这里见证了多少次太阳的起落，在它们当中回荡着一种沉默的喧嚣。
想到眼前自己见过的、亦是盘石见过的，齐芳荣便不那么害怕了。
恐惧源自于未知，而齐芳荣明白这是一个古老高原民族的信仰。无论什么民族，人们总是向往着生的快乐、死的无憾。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无数与自然融合的、没有攻击性的美，这种美凝结了无数人漫长的时光和精力，所承载的却是最朴实的愿望。
木雕还将在这里屹立数百上千年，而雕刻它们的人早已远去。
齐芳荣静静休息片刻，心中涌起了无穷的力量。
他继续取道向上，完全忘了天黑前要回去的承诺。
这一次，前路一直望不到头。
脚下犬牙交错的石阶突然又变得整齐起来，齐芳荣错愕地看着干净的阶梯，回过头看，云雾已在自己之下。
可抬头看仍不见建筑的踪影，原先周遭有的刻了符号的石头也统统不见了。
正诧异之时，齐芳荣突然浑身一震，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沉闷而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声音……
那不像是物品震动的发声、亦不像是任何动物的叫声，那像是……许多人的低声吟唱。
上面有人？！
齐芳荣骇得不轻。可那声音听起来就在耳边，极目所见又完全寻不到踪影。
齐芳荣很快镇定下来，上面有人……上面也许不止有盘石。
穆朗啊穆朗，齐芳荣在心中恍然。
突然，一抹黑影从齐芳荣面前晃过。前几天见过的那只雪鸮站在了齐芳荣旁边的树杈上。
“你怎么来了？！”齐芳荣惊呼。
可这只雪鸮脖子上固定着一根细绳，绳上穿着两只莹白的白玛瑙。
“不对……又是另外一只？”
齐芳荣摸不着头脑，准备继续往上走。结果雪鸮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尖尖的、毫无气势的声响。
“噗——你怎么这么叫的哈哈哈。”齐芳荣嘲笑道。
哪知雪鸮飞起来，爪子在他肩膀上薅了两脚。
齐芳荣差点没站稳，“啊啊啊……你干嘛？！”
雪鸮脑袋180°正转、反转，对着齐芳荣哇哇又叫了几声。
“不让走了？”
雪鸮伸长脖子点了点头。
“……”
万物有灵，齐芳荣信了这邪。
回去的路上，他不小心一个屁股蹲连下好十几节台阶，结果站起来毫发无伤。
等他夹着屁股终于下到自己那一层，天已经擦黑了。
第154章 终章 世界尽头的两个坏蛋
隔天早晨，齐芳荣又睡到日上三竿。睁眼的一刹那，他看到盘石坐在塌边，正笑着看他。
齐芳荣伸了个懒腰，又蜷回被窝里，正准备再眯一会儿，却突然自言自语：“哎呀，昨晚忘了洗脸洗脚。”
盘石的手伸进被窝，握住他还穿着袜子的脚，竟发出一声：“嗯。”
齐芳荣蹭的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盘石。
盘石清了清嗓，似乎还不太习惯发声，唤道：“齐芳荣。”
“啊啊啊——”齐芳荣一把抱住盘石，“不是做梦啊 ！？”
早饭时，盘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人们都以为达莫伦寺早就淹没在了历史尘埃里，但盘石从古经书的记载里判断事实未必如此。当大多数人不再需要达莫伦寺时，它选择了隐藏自己。
盘石在雪原上找到了它，发现它远不像被遗弃了很久的样子。半山腰的楼里，他找到了大量的经书、画卷和阿赞们做过的功课。那些藏在穆朗传说里的故事，令盘石越发相信。
“什么故事？”齐芳荣问。
“在达莫伦寺得到上师的点化，进行密修，可以永生。”
“啊？”
“我本来也不相信。我到达这里的第三个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叫我往上面去。我便照做了。上面的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场景。”
齐芳荣忙点头说：“我知道，我昨天也上去了！我看到——”
齐芳荣突然卡壳了，他竟想不起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你上去了？……我忘记告诉你别往上走。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盘石担心地看着他。
“没有啊。”
“我想这里有一些与外面不同的磁场。我每次上去再下来，留下的记忆都是被打乱的。”
“那上面到底有什么？”
“有密修的道场。一进去我就能听到有人在对我说话，指引我的内心。”
“是那个声音给了你语禁吗？”
“嗯。也许它感受到我想要进修，所以一步步指引我。我想试试，看看过去的穆朗人到底能证悟到什么程度。这是连圣德林寺的上师都不知道的密修。”
“……那我打断你的修行是不是不太好。”
盘石笑笑没说话，像是在笑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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