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对他的影响是持久而深远的。
课间，齐芳荣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棒球，整个大宅子里都能听到他们的欢笑声。
良庆中午回来午休，此刻也在一旁坐着，晒正午的太阳。
一通不合时宜的来电被管家接起，他提着袍子慌张跑过来，这个家庭的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变。
良庆听到管家的耳语后，沉思片刻，继而快步上前将齐芳荣拉到一旁。
“冈羯和卢朗出事了。今晚你待在这里，看好孩子，带他们回屋。”
齐芳荣脑子里瞬间炸了，“出什么事？”
良庆满脸严肃，情绪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说是飞机失事，现在情况不明。”
齐芳荣几乎快忘了呼吸，他莫名地联想到了什么。
良庆以为他深受打击，提醒道：“振作点，在小孩面前要扛住。我去一趟现场，你别到处乱跑。”
看着孩子们疑惑的面孔，齐芳荣收拢心神，维持表面的和平。
一天后，良庆传回消息，小型客机在飞向寂川的山间坠毁，救援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冈羯一息尚存，正在医院抢救，而良庆的弟弟卢朗和其余人当场死亡。
齐芳荣在寒冷的春夜里默默消化着这个消息。
新年聚会那天，原本他们计划由冈羯、卢朗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去雍城旅游。可当孩子们听说齐芳荣没法一起同行后，纷纷也都说不去了。
冈羯和卢朗是有公务在身，不过是短途出差，原本打算回来过上元节。
齐芳荣颤抖着，庆幸孩子们还在，对卢朗的去世他当然很遗憾，但对冈羯……他残忍地直面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真希望他别撑过来。
两天后，事情如他所愿。
这架从雍城飞往寂川的专机上，有两名飞行员、三名乘客和一名乘务员。在距离寂川的通用机场不足40公里处，飞机突然偏离航道，在空中急速转向，直冲向茫茫雪山。
经调查发现，其中一名飞行员体内有过量安眠药成分，而另一名飞行员姓吴。
一周后的葬礼，寂川全城默哀，为贵家族两位年富力强的成员哀悼。
齐芳荣手捧白色鲜花，站在默哀人群的队尾。
他确实在哭泣，人们以为他为扬克的去世而痛苦，没人知道他真正悼念的人是谁。
吴周的选择齐芳荣是理解的，但他不能向任何人解释。他不知道压垮吴周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也许是难以承受的巨额负债、也许是人到中年的孑然一身，他很难联想到自己身上。可一想起在飞机上的最后一次见面，齐芳荣隐隐感觉吴周也许知道了什么。
但吴周的目的是帮他吗？齐芳荣不敢如此假设，他认为自己的遭遇远没有让吴周付出如此代价的必要，他永远无法知道真正的答案。
对于吴周的离开，只留下令人无所适从的怅然。
寂川方面的调查甚至将矛头指向了蒙降，认为他们买通飞行员死士、重创寂川的贵家族要员，这在穆朗内部挑起了紧张的对峙。
良庆整日在处理这些恼人的后续，回到家中亦是阴晴不定。
身份变得尴尬的齐芳荣如今被禁足在主宅，他不知道失去扬克的欧格涅，在寂川会被如何处置。只有小孩子们还乐意与他玩耍，其他家族成员很难见上一面，就算碰见了也通常对他置之不理。
这个春天的积雪迟迟未化，一团寒气笼罩着众人，仿佛永远隔绝了当空的暖阳。
与其坐以待毙，齐芳荣决定鼓起勇气去找良庆。
冈羯原来居住的小楼，现下人去楼空，但因生前的遗物太多，家里人还是时常进去走动。
齐芳荣便是在这里找到良庆的。
良庆正在冈羯的书柜前翻阅笔记本，看到齐芳荣后，神色里露出一丝诧异，仿佛已经忘了这人似的。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良庆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没有。”
“我……”
齐芳荣哽住了，之前预想的很多话，突然变得很难开口，说我很遗憾？说请节哀？说我很想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奇怪。
良庆穿着一身黑色的服饰，自从冈羯走后，她一直如此打扮。这为她原本就强势的作风，更添了一份孤高。
但这个有着坚硬外壳的女人却总是说出令齐芳荣心软的话。
“这段时间你应该也不好过。”
齐芳荣低头看着脚尖，心情很是复杂。
“嗯……去年我哥走了，没想到现在冈羯也……”
“你真的爱他吗？”
没想到良庆问得如此直接，齐芳荣抬头接住她质问的眼神。
“我……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嗯，这句不像谎言。”良庆不带情绪地点评。
齐芳荣意识到良庆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良庆问他：“你知道冈羯临走之时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他的双腿骨头断了，肚子被座椅扶手戳了个大洞，眼睛撞坏一只，燃油起的火烧掉了他四分之一的皮肤。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五十多个小时，躺着等死。”
齐芳荣捂住了嘴。
“他的嗓子像风箱，说不出一个整句来。直到最后一刻才回光返照，讲了句莫名其妙的。家族、孩子、事业，他一个都不关心，就说了句……”
良庆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说，不要让齐芳荣找到穆哈迦瓦。”
齐芳荣面无血色。
“为什么呢？在他最后的眼神里，我只看到了不甘心和恨。齐芳荣，这场事故与你有关吗？”
房间里，气氛堕入数十秒的沉默。沉默意味着内心的撕扯，良庆的眼神顿时变了。
她走向齐芳荣，冷静克制、但气势汹汹。
“不要试图骗我，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齐芳荣直视她的目光，声音暗哑，“良庆，我来找你，就是想坦白一切。”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斜。
齐芳荣本可以继续扮演一个衷心的欧格涅，做一个合格的贵家族成员。但他最终选择坦诚。寂川良庆是一个无辜的局外人，同时也是自己接下来命运的主宰者。
他的故事很长，从十年前那场相遇，一直讲到了现在。他没有美化自己的立场，在这一年漫长而折磨的时光里，他学会了抽离出去、客观地看待自己。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侥幸和软弱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这条绝路。冈羯曾经对我很好，我见过他最体面、温和那一面。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毁掉盘石，再一遍遍地践踏我。”
良庆垂着眼眸，沉思良久。
当一股风吹进来，窗布随之翻动时，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光束中。
“调查报告里提到，姓吴的飞行员在上个月与前东家的前领导联系过，他得知当年要求核查他飞行资格的人，是一个来自寂川的贵家族成员。冈羯从小就对空中飞的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自己还有小型机的执照。”
齐芳荣皱着眉头，“难道……”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穆哈迦瓦可没跟民航公司打过交道，他必然是通过冈羯去处理你前男友那件事的，而冈羯可能早就忘记了这号人物。阴差阳错，这个飞行员恨上了冈羯？”良庆无奈地笑出声。
她看向蓝天下白雪皑皑的山脊，“这就是神灵散播在人间的宿命之种。他热爱飞跃那一座座雪山，于是就葬身于雪山。他妄图改写穆哈迦瓦的命，就要用自己的命做交换。”
齐芳荣惊异于良庆的冷静，这种冷静中似乎又饱含看淡人世的智慧。这一瞬间，齐芳荣甚至觉得良庆和盘石竟有些相似，他们理解世界、看待死亡的方式同根同源。
“所以你相信我说的一切？”
良庆转过身，阳光在她的背后照亮，而她的脸埋藏在阴影中。
“你本可以骗我，但你揭露的都是不利于你的事实。其实从你和孩子们的交往中，我就看到你本性善良。这不是夸你，善良的人很多，但在面对各种欲望时，善良并不总排在最前面。我看得到你的困境，你还年轻，目前你最大的阻力已经消失了，你不想耗在这里。但骗我未必是更轻松的选择，所以你很聪明——这是在夸你。”
“谢谢。我并非在权衡哪条路更容易，是你的为人让我选择告诉你实话。”
良庆浅浅地笑了，两人交换了一个信赖的眼神。
齐芳荣仍觉得无论怎么说都不足以表达他此时矛盾的心情：“关于冈羯，我真心希望过我们能有更好的结局……但对他的恨意，也都是真的。”
“事已至此，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他的这辈子足够精彩，所以没留下要交代的事，剩下的只有对你、对盘石的执念，当中的缘由，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那你会遵照他的遗嘱吗……”齐芳荣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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