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朗人认为,精通教义并贯彻教义的男性是最完美的男性,他们脱离了原生的野性,是无限接近于女性智慧的男人。
“小齐,你在想什么?”凌舒远的声音拉回了齐芳荣的思绪。
两人现在熟络了,一下午坐着喝茶,各干各的,也不觉得尴尬。
凌舒远那边的凳子上摆了很多大部头的书,他在帮大乌齐整理文献。齐芳荣偶尔也看看闲书、或者发呆、或者聊天。
齐芳荣手肘着头,看着远处沐浴在夕阳中的圣德林寺,慢吞吞道:“在想世界上别的宗教都默认男女结合,夫妻应该忠诚和睦。但穆朗教只讲人之为人,不谈爱情、家庭、繁衍生息。只是教人们做好自己,去爱具体的人。也不要求占有、独享,只寻求彼此独立,灵魂共鸣。”
凌舒远笑了笑,“你说的很对,但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能做到的人不多。这里的人并不把爱情放在歌颂的第一位,因为它带来的快乐太短暂。我们不会去神话它,哪怕没有爱情,我们依然可以组建完美的家庭,抚育优秀的后代。外面的世界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么高的位置呢?我不理解。”
“是啊。爱情、婚姻,我们以为应该是最坚固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质疑过。其实明明还有穆朗这样的存在方式,但没人认真对比参考过。”
“你们也成功地延续了,不是么?也许并没有对错之分。”
“也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乐在其中。绝不接受其他的可能。”
“你有这样的思考,却选择做欧格涅,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你不像个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凌舒远这个人一直淡淡的,像颗依附在大树下、不争不抢的蕨草。
齐芳荣忍不住朝他坦露:“有人也劝我不要这么做,但我没有听。我没有成为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我选择了逃避。”
凌舒远问:“他是穆朗人?”
“嗯。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可我做不到。如果我也像他一样勇敢的话,也许就能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凌舒远道:“不会的。如果他足够虔诚,他就会像神一样爱每一个世人。完美的圣人,自出生起也是罪人,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逐渐成为懂得何为正确的人。他会等待你重新振作的那一天,穆朗的教义里说‘放弃’也是一种偏执,他不会放弃的。”
齐芳荣失神地看着他,“谢谢你……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么想他,对他是不公平的……明明他还在帮助我。”
“是的,他一定认准了你有优秀的品格,你的心还没有沦落,何必这么快给自己下判决呢?”
齐芳荣此时愿意相信凌舒远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毕竟大乌齐是盘石的导师,同样师从大乌齐的凌舒远甚至可以算盘石的师兄。只是他的汉人身份使他不能成为穆朗的阿赞。大乌齐的身份特殊,在没有可盼的情况下,他将凌舒远招纳为自己的欧格涅,这本是件不寻常的事。
凌舒远自述这都是自己任性的要求,他尊重并深爱着抚养他长大的大乌齐,二人正如外界所认为那样,是超越一般扬克—欧格涅关系的灵魂伴侣。
齐芳荣原本想找机会接触大乌齐,但无论如何开口都显得太唐突。但此时,他愿意将自己的目的直接告诉凌舒远。
“舒远哥,你说……在圣德林寺奉职的大赞托亚,有可能到外面来吗?”
“大赞托亚?他们一般深居北院。只有重要访问和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时才会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该时常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齐芳荣觉得费解,各国领导人不都经常在外面露面。
“是避免腐败和浪费。越高的职级,出行就会造成越大的人财消耗。这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而且他们出面所看到的,也只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北院自有别的渠道与外界保持交流。”
齐芳荣点点头,自觉说得也有道理。
“那有没有办法可以和大赞托亚通信呢?”
凌舒远疑惑道:“你想找哪位大赞托亚?”
“寂川盘石。”
凌舒远面露诧异:“你和他很熟?我还以为你想找首席大赞托亚赐福呢……”
齐芳荣笑了笑,“我不懂这些,那他算什么席位?”
“他啊,应该是最年轻的大赞托亚了吧。二十四世是他的母亲,他又师从大乌齐,大家都很看好他能拿到下一任大乌齐的荣誉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不等齐芳荣回答,凌舒远又说:“噢对,我听大乌齐说盘石常年待在南方历练,你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嗯,我们是生意上的伙伴,是很好的朋友。”
凌舒远认真思忖,而后道:“是可以向大赞托亚递信,但这么做的人太多了,大部分信件都是由其他阿赞代为回复的。要不然大赞托亚一天都干不了正事了!”
“嗯……我想也是。那大乌齐那儿,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你想找他做什么呢?”
齐芳荣坦然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位穆朗朋友。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上一次分开的时候,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想向他道歉。哎,可能他也不需要吧。其实我更想问问他,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总是在麻烦他。”
凌舒远皱了皱眉,“你想让他帮你什么?”
齐芳荣顿了顿,语出惊人:“你说,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不做欧格涅了?大赞托亚有这个权力吗?”
凌舒远瞪大了眼睛,而后小声问:“是冈羯……对你不好吗?”
齐芳荣苦笑:“也没有不好,是我不习惯。”
凌舒远依旧皱着眉:“我没听过这样的先例……除非是欧格涅犯了错,被家主驱逐。”
齐芳荣撇撇嘴,没说心里话,他觉得自己要当第一个倒反天罡的人也不是不可以。
只道:“只要能见面,说说其他的也好。”
“回头我问问大乌齐,替你想想办法。”
齐芳荣道了谢,也不敢报太大希望。虽然他已经是凌舒远的“好闺蜜”了,但他连大乌齐的正面都没见过,想必对方也不把他一个欧格涅的需求放在眼里。
第137章 又见故人
几周后的一天。
齐芳荣正在院子里投篮打发时间,冈羯的小舅子卢朗突然造访。
“劳驾,简单收拾一下行李,送你去机场。”
这话听着新鲜,齐芳荣单手捧着篮球问他,“机场?去哪儿?”
“琉苍。冈羯需要你过去一趟。”
“去做什么?”
卢朗耸耸肩,“不知道,那边正在开采原矿,你不想去?”
齐芳荣扔开篮球,边走边道:“给我十五分钟。”
管他什么原因,只要能离开寂川,他非常乐意。
寂川没有供民航客机起落的大型跑道,但有一座小型的通用机场。之前齐芳荣在坎佳碰见冈羯坐的直升机就是从这里起飞的。
到得机场,汽车朝着一架四座轻型飞机开去,远远看到飞机旁有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荧光背心的人在做飞前检查。
车停好后,卢朗让出空间,让齐芳荣下车,并道:“回头见啊。”
齐芳荣转过身,接过卢朗递来的手提行李箱,一脸震惊像:“我一个人去?!”
卢朗已经关上车门,按下车窗,“是啊,到了那边就有人接你的。拜~”
齐芳荣抓着行李箱,一时有点愕然,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卫士随行,他竟然都不习惯了。
不过想来也没错,天上这一路他还能跑丢不成?
齐芳荣像突然被解了绳索的狗,心花怒放地转过身朝轻型飞机走过去。
那个穿着荧光背心的驾驶员从飞机背后绕过来,和齐芳荣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照面,至此两人皆是一惊。
“吴周?!”
“齐……”
齐芳荣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有七年。吴周本就比他年长几岁,现下已四十出头,只是作为飞行员的他有职业要求,仍然保持着不错的体态。
短暂的失神后,吴周继续他的工作,仿佛陌生人。
十几分钟后,两人分别坐上了飞机前座,这奇妙的偶遇令齐芳荣心神不宁,过分的巧合仿佛预示着老天爷要看一出大戏。
从滑出跑道到起飞后的一段时间里,吴周专心地操控飞机、与管制联络,但手指的轻微颤抖没能躲过齐芳荣的眼睛。等飞机平稳上升到既定高度后,吴周才恢复了沉默。
齐芳荣已经从一开始的尴尬中解脱出来,他忍不住开口问:“现在方便聊聊吗?”
吴周注视着窗外变得渺小的寂川城镇,手上只控制着操作杆,默不作声。
“呃……如果你必须要专心致志的话,那就不打扰你。”齐芳荣有点悻悻。
结果吴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下操作面板上的一个按键,道:“你刚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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