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帆靠近，何攸看了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后边拧边抖，打开了门。
“吱——”
在门轴刺耳的摩擦声中，何攸淡淡地说：“这就是我从前生活的地方。”
院里铺的是水泥，当中两口水缸，凌空绷着两根晾衣绳。墙角堆着农具、竹扫帚，乱乱的和杂草混在一起，还有一辆用塑料布盖了一半的自行车。
何攸绕到后院，辜帆也跟了过去，看见了荒草丛生的菜地和一些竹架子，不知从前种的什么。
“一亩园十亩田，种菜可累了。”何攸又回到前院，没进屋，只隔窗看了看。他放下袋子，两手拢在脸侧，挡住反光，说：“看样子没进过贼，不过也没什么可偷的。这么多年，一件新家具都没添。”
辜帆也凑近窗户。
玻璃蒙着一层灰，雨渍干在上面，把屋里的景象割成一团团的。墙上挂着前年的日历，各类家具该有的都有，只是土气陈旧。桌腿断过，缠着胶带。
辜帆儿时去过小默的爷爷奶奶家，也是这样子，只能从电器上看出时代在发展。
“走吧。”何攸平静地退出院子，锁了门。他眼睛发红，透出憎恶和怀念，“这里也不全是痛苦的回忆，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光，还是很快乐的。”
出了村子，沿小路步行几百米，就到了坟地。建在一片山坡，墓碑参差不齐，不像公墓那么规整，故而有些荒凉恐怖。
告示牌上写着：烧纸违法，引发山火坐牢。不过，还是遍地的纸钱灰烬。
何攸数着数，停在一处墓碑前，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去看名字，“到了，我记性还是挺好的。哦豁，老家伙那边的草好高，施了农家肥一样。”
他只擦了母亲那一半墓碑，只清理了母亲那一边的草，接着从袋子拿出水果糕点等供品，摆在母亲名字下面。又堆了个小土堆，拿出三根线香。
“借一下打火机。”
辜帆掏出火机点燃了线香，顺便给自己点了支烟，席地而坐。何攸插好香，也坐在了地上，小心地垫着袋子。
“附近山上都是杨梅树。”何攸用手一指，“所以，我从不吃杨梅，一看见就难受。”
辜帆往青黄斑驳的山头瞥了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村子，从这能看见祠堂门口榉树的树冠。他吹了个烟圈，说：“那祠堂确实有点破了。”
“什么翻修祠堂，就是带头起哄的人缺钱花了，能诓多少诓多少。”何攸抱着膝头，冷冷地讥笑，“以前宗族观念还挺强的，前两年因为开设赌场抓起来一批姓何的，人人都忙着撇清关系。我哥说，那之后就没人把同宗挂在嘴边了。”
辜帆夹着烟，静静地听着。
“其实，像小默的事，我见过很多。”何攸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墓碑，望着山里的稻田，“我小时候，村里每年都有喝药的。女的多，男的少，大部分能抢救回来。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活不下去了，又没有出路。老人得了重病，也会喝药。”
“所以大家都往城里跑，城里出路多，怎么都能混口饭吃。”辜帆灭了烟头，用纸包起来揣进口袋。
“人和人的关系都缠在一起，出门就能碰到个什么亲戚。”何攸缩成一团，把下巴抵在膝盖，喃喃地倾诉，“好处是有事齐心协力，坏处是，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目光和议论里，不可以做异类。出了丢脸的事，简直要命。又不能像城里人一样，把门一关宅着不出来。”
“嗯，乡下都是熟人社会。”辜帆又点了一支烟。
“老家伙那样打我，我也差点活不下去了。就像腌在一口缸里，里面灌满了别人的唾沫。还好，我哥一直陪着我。”说到这，何攸哽住了。
他嘟囔着“心里好烦”，看见辜帆惬意地吞云吐雾，便抢走了对方唇边的烟，吸了一口。这烟并不呛，不过他还是咳嗽起来。
“你还是好好养生吧。”辜帆夺回烟，深吸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眉峰一扬，笑着吐烟：“哎，我有个疯狂的点子，能气一气慧慧的爷爷。”
“什么？”何攸蓦地扭过头，双眸一亮，像嗅到腥味的猫。
“你只说要不要做。”辜帆靠近了些，笑意更深，眸光熠熠。
“只要能解气，怎么都行。”何攸毫不犹豫。
下一秒，男人揽过他的后脑，夺走了他的呼吸。何攸先是挣了一下，接着闭上眼睛，热烈地回应。
这的确是一个，能让老家伙气得踹棺材的好主意。
烟是薄荷味的，吻也一样。何攸还闻到了须后水的香气，混在冷冽的风里，令人意乱神迷。太疯狂了，在死寂的坟地，在墓碑前，细细品尝着彼此的呼吸。
良久，何攸扭头逃离这个吻，抿了抿湿红的嘴唇，说：“这不代表什么，我只是为了出气。”
“好。”
“走吧。”何攸起身，把供品收走了，不想便宜了村里人。
他们穿过村子往回走，经过祠堂时，何攸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辜帆却停下了，左右看看，指着离祠堂较近的一户人家：“这家姓什么？”
“忘了，反正不姓何。”
辜帆快步踏上入户的小径，敲响院门。一个中年女人闪出来，问他什么事。他礼貌地问：“有没有防雨布，不透明的，我想买。”
女人想了想，说：“刚好有一卷20米长的，3米宽，卖你10块钱一米吧。”
何攸走过去，感到困惑，但没有说话。也许辜帆回家之后要用？10块一米太贵了，不过是从别人家里买，贵也正常。
“一卷都给我吧，有没有斧头？要磨好的。”
何攸听着男人的话，不解地蹙眉，小声问这是要干什么。
“卖你300吧，新开的刃。”女人说。
“行，再送我几根竹竿，还有胶带。”
之后，辜帆左臂夹着三色防雨布，右手拖着一柄90厘米长的木柄钢斧，走向路边。何攸则拿着竹竿、胶带紧随其后，问这是要干嘛。
“是哪棵树？”
何攸一愣，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识到男人将要做的事，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先堵在嗓子眼，再漫上鼻腔。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胀，便无言地指了指西边第二棵。
“竹竿给我。”辜帆将几根竹竿扎进土里做支撑，用防雨布把那棵榉树围了起来，乍一看像在施工。
何攸掀开一角，钻了进去，只见男人先是仰头观察树冠，接着抡起利斧，照着树干斜斜砍了下去，劈掉一块树皮。
咔，何攸的身体深处也随之震颤。他呆呆地站在那，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没想过，要砍掉这棵树。很奇怪，这个简单的想法从没出现过。
“心情好点了吗？”辜帆放下斧子，脱了大衣扔给何攸，又挽起白衬衫的袖口，继续砍树。
“怎么突然想到要砍树？”何攸抱紧对方的大衣。
“不喜欢，就清除掉。”辜帆一下下挥动斧子，“作为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我的执行力一向很强。”
他先劈掉一部分树皮，接着砍出一个楔形缺口，这个缺口决定了树倒下的方向。他时而斜砍，时而平砍，额角和发际渗出密密的汗水。
何攸透过防雨布的缝隙往外一瞄，村路空无一人。他收回视线，问：“你学过？”
“在法国学过，伐木也算军事技能。”辜帆抬手用袖子擦汗，指指地上飞溅的木屑，“站到角落去，别崩一身。”
何攸往角落挪了挪。
每次男人那窄窄的腰一沉，斧头就抡起来了。刃面在空中画了道弧，势大力沉地砸下去，震得枯枝簌簌发抖。他的肩胛一开一合，背肌在汗湿的衬衫下舒展。
第100章 这床它正经吗？
“咔——咔——”
每当斧头劈在树干，何攸都浑身一麻，脊背窜过电流，甚至引发了令人羞耻的生理反^应。他又凑近防雨布的缝隙，说：“来人了！”
辜帆把斧子立在树旁，直身缓了口气，搓了搓震得发红的双手。何攸暗中观察，村民经过时脚步没停，只是朝“施工现场”瞥了一眼。
待村民走远，何攸摘下手套，递给辜帆。辜帆说戴不上，太小了。也不能戴棉线手套，会打滑。
这棵榉树的直径约一尺，辜帆砍出7、8厘米深的缺口，接着转到缺口的正后方，在略高的地方重新开口。
他挥汗如雨，短发像刚刚洗过。热得解了几颗扣子，健朗的胸肌汗水蜿蜒。
“帆哥，让我砍几下。”何攸生出一股冲动。
“不叫我辜先生了？”辜帆停下动作，笑着用肩膀蹭了蹭流汗的鬓角。见何攸局促地沉默着，辜帆喘着粗气问：“用过斧头吗？我怕你受伤。”
“没用过这么大的，不过，我还是想试试。”何攸靠近榉树，把大衣递给男人。他接过沉甸甸足有七八斤的斧头，叫对方后退。
第一斧抡下去，何攸的手是抖的。斧刃溅起一点木屑，强劲的震动，沿着木柄传到手心，戴着手套都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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