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帆有点失落，但也没什么，他也不打算再提昨晚的事，不想给何攸套上道德枷锁。救了人家就要求以身相许，那不是英雄，是恶霸。
“你怎么来了？我坐长途大巴很方便。”何攸客气地拒绝上车。
“我无聊，想送你。”辜帆下车，拉开副驾的车门。
何攸垂眸沉默几秒，说：“等一下，我取点东西。”他上了楼，两分钟后提着一个袋子坐进车里，放在辜帆腿上。
“送我的？”辜帆惊喜地向里看去，是一件黑衬衫和一件驼色大衣。摸了摸，手感很好。他开心地问：“网上买的？一夜就到了？”
“昨晚去同城的一间服装店挑的，我经常看店主的直播，他那凌晨才闭店。”何攸淡淡地说，“开车吧。”
辜帆侧身压在何攸身上，帮忙系好安全带。看着那慌张闪躲的双眸，辜帆轻笑，毫不客气地在人家的面颊吻了一下。
何攸抖了一下，没反抗也没擦脸，默默在手机上把车票退了。
“身上的衣服也是新买的？好看。”
何攸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冲锋衣，衬得皮肤更白了。他垂眸一扫，说：“快过年了，又是本命年。村子里晦气，穿红的能辟邪。”
“你回家歇着吧，具体地址告诉我，我替你去还钱。”辜帆知道，何攸不愿意回那个地方。
何攸沉默几秒，坚定地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行，我还想顺便给妈妈扫墓。我哥说她很温柔，可惜我对她没有印象。”
何攸看向窗外，伤痕累累的双手搭在腿上。辜帆从储物格拿出那副黑皮手套，轻轻丢了过去：“戴上吧，伤口不能挨冻。”
何攸默默戴上手套。
辜帆点了一下中控屏，音乐随着暖风填满了车内空间，是那首《落叶》。
何攸呼吸不稳，精致的喉结动了动。他从口袋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头一歪合起双眼，长睫轻颤。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县城。然后，要过一段山路才到镇子。出了镇子，再开2公里，就到了何攸的老家。
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路边小店稀疏，随着人口外流，各种小店也就开不下去了。
天灰蒙蒙的，路也是灰蒙蒙的水泥路。路面愈发颠簸，何攸也愈发局促，戴着手套的双手拧在一起，不时深呼吸。
辜帆轻声问：“要不要戴口罩，车上有。”
“不用，那样别人会觉得我真的得了艾滋病。”何攸看一眼村口的石牌坊，眼神一凛，赴死般决绝，“停车！你就等在这，别进村。”
辜帆靠边停车，目送何攸走出十几米，之后跟了上去。
很快，何攸放慢脚步回头，秀逸的双眉狠狠一皱，低吼道：“别跟来啊，去车里等！”
辜帆先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再度跟了上去。
何攸回头一看，更加局促。他双眼发红，快步而来，使劲把辜帆往回推：“我叫你别进村，不许进村！”
“进村怎么了？防我像防日本鬼子一样。”
“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去。”何攸声音发抖，“村里人都围观过我挨打，看我带了个男人，肯定要说不好听的，也会对你说三道四。”
辜帆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那是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情，目光颤动、唇色苍白，失了血一般。不过，他把后背挺得笔直，胆怯中透着坚强。
“爱说就说。”辜帆柔声说，“别害怕，我陪你。”
何攸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他昂着头，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进村。明明走得不快，却呼吸急促。辜帆与他并肩同行，观察着这个村落。
主路两边的太阳能路灯很新，灯杆绑着中国结，点点红色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村尾。
院落都还算整洁，有的院门没关，能看见屋檐下晾着成排的腊肉，油在肉皮上凝成白色的膜。偶有搓麻将的声音，像在筛豆子。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抬起眼皮瞄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有个拎着桶的老人迎面而来，离何攸还有几米时，开始惊讶地打量他。那是一种不加掩饰，从头看到脚的审视。何攸把背挺得更直，目不斜视。
再往前走，房子破了一点。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大门上残破的对联褪成了粉色。辜帆还看见了一所小学，两层小楼，修得不错，院里有个孩子在投篮。
“你小学在这念的？”辜帆问。
“嗯，以前挺破的。”何攸侧头看了一眼。
走了几分钟，路中多了个长满野草的圆形花坛。一座小广场环绕四周，广场旁有居民活动中心和健身器材。这里聚了不少人，都是老人和放寒假的孩子。
几个男孩聚在一起刷着短视频，在聒噪的音乐中评论女主播的“车头灯”。乒乓球台边，两个女孩在录跳舞视频，手机靠在球网上。
没有一个青壮年。看来，年轻人大多在城里打工、定居了。中年人也趁农闲外出务工，再过几天才回乡。
“快看……”
老人们先发现了何攸，用浑浊的目光追着他。受他们的影响，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停下手头的事，注视着他。
议论此起彼伏，隐约可闻：“有七八年没回来了，这次带了个男朋友……” “他哥判死刑了吧？” “他爸死了他都没回来。” “看着不像得艾滋了。” “有很长的潜伏期，让孩子离他远点。” “十几岁就开始找男人了……”
何攸目视前方，大步走着，忽然踉跄了一下。辜帆揽住他的腰，扶了一把。
何攸轻轻拂开辜帆的手，昂首穿过广场。直到摆脱了村民们的视线，他才放慢脚步，蹙眉解释：“我才没十几岁就交男朋友。”
“我知道。”辜帆温柔地笑笑。
“我只谈过姜彦一个。”
“我知道。”
“和你在一起那次，是我的第一次。”
辜帆怔在原地。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一丝喜悦。接着，是强烈的难过，喉头堵着一团酸苦的东西——为何攸而难过。
“怎么没听你说过？”辜帆追了几步。
“你又没问过。”何攸无所谓道。
“我以为你有经验。”
“我也是从学习资料里看的。”何攸观察着辜帆复杂的表情，笑了一声，语气透着痛楚，“怎么了？如果我提前说了，你就不伤害我了吗？难道这东西还会有加成？”
“不，这不会起到什么影响。”辜帆轻轻地说，“我只是更懂你的愤怒了。听见那些人议论，我才亲眼看见你从前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从你的角度来看，把自己交给一个人，一定是很难的一步，结果却——”
“你不用多想，也无需对我负责。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谁吃亏谁占便宜。”话音刚落，何攸突然加快脚步，小跑着经过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
建筑坐北朝南，灰砖灰瓦、飞檐翘角，墙面被雨染出深浅不一的青斑。暗红大门的漆皮起了泡，迸开几道裂痕，上方一道黑金匾额：何氏宗祠。
辜帆心口一疼，下意识看向对面，几棵高大的榉树默然矗立。他追上何攸，只见对方神色自若，身子却微微发抖。
辜帆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何攸的肩膀，冷冷地扫一眼祠堂。
“我没事，不需要安慰。”何攸拐了个弯，环顾四周，似在回忆。又走了片刻，他迈进一扇洞开的院门，敲响堂屋的防盗门。
一个老人开了门。
“何祥在吗？我哥欠他两千块，我来还钱。”何攸开门见山。
老人说，何祥不在，接着翻箱倒柜找到了欠条。何攸给了两千现金，外加一点利息。他拿回欠条，让老人写了一张收讫凭据，签字捺印。老人说没有印泥，早有准备的何攸掏出一支红笔，涂在对方指头，按了手印。
“好了，没事了。”
何攸走向大门，老人颤颤巍巍地追出来，义正辞严地质问：“你个不孝子，怎么连你老爸死了也不回来？叫全村人看了笑话！”
“那不是挺好吗，去电影院看还要交钱呢。”何攸眨了眨眼，露出一种纯真无辜的表情。
“你……不像话……”
何攸怪气地笑笑：“都断绝关系了，我干嘛给一个陌生人奔丧？我又不是专业办白事的。”
辜帆咬着下唇，还是笑了出来。何攸的声音很好听，骂起人来如汩汩清泉，好可爱。越是温和的人，另一面越是倔强，今天算见识到了。
老人被噎得退了一步，又说：“你去村委，把摊派修祠堂的钱结了。你都对不起你爸了，不能再对不起祖宗。”
“祖宗给你托梦了？”何攸大步迈出院门，“我有钱，但我就是不出。”
第99章 这里太适合接吻了
辜帆正要跟上，被老人一把拽住。由于缺牙，对方干瘪的嘴唇一缩一缩的：“他有艾滋病啊，真的，你要小心。”
“你也小心点吧，我看你里面那颗牙也快掉了。”辜帆忍住出拳的冲动，冷冷地甩开对方的手。他左右看看，在斜对面发现了何攸的身影，正对着一扇锈迹斑驳的铁皮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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