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为姜彦难过？”辜帆又把话题扯到了犯罪嫌疑人身上。
“一点也不同情，他活该。”何攸注视着男人，把心里话喂进那双深深的眼睛，“我心疼你，我可怜你。”
辜帆立即错开目光。他喉结滑动，清了清喉咙，“我还以为，你对姜彦多少有点感情。”
“一拳打没了。”何攸摊了摊手，“我不会留恋打我的人，在大事上我很坚决的。”
辜帆定定地注视着他，似乎又在透过他的衣服，描摹他的疤痕。
何攸不自在地整了整衣领，也想让对方感到害羞，便狡黠一笑：“你说从没谈过女朋友，也没以别的方式接触过。那么合理推测，那天晚上是你的初吻？”
辜帆平静地吃着东西，耳尖和脖子却慢慢红了，“你在试探什么，不会真的看上我了？”
“我只是问问，你别多想。”何攸笑得更开心，左摇右晃，接着身子一歪栽了下去，他修过的椅子腿又坏掉了。
这下，轮到辜帆捂着肋骨忍笑。
饭后，何攸帮忙打扫房间。
再次面对墙上那一幅名叫《禁止复制》的画，有了别样的感觉。不再诡异，只有深深的孤寂，像睡在这间卧室的男人一样。
楼宇对讲的门铃响了。
“我来！”何攸轻快地小跑过去，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神情憔悴的中年女人。他心里一沉，对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说：“姜彦他妈来了。”
“不用理她。”
何攸没理会，任凭门铃响着。停了之后，又响了。辜帆大步走到门前，开了锁，又回到沙发，“帮她叫电梯，我听听她想说什么。”
很快，姜彦妈妈出现在门口。
她提了很多东西，牛奶、酸奶、鱼油、灵芝孢子粉。何攸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仿佛跟辜帆一家的，“阿姨，你带了不少东西。”
“小何？！”女人诧异地打量何攸系着围裙的样子，“姜彦刚出事，你就跟别人过上日子了？你这孩子——”
“辜帆伤得很重，我来给他做点吃的。”何攸从容自若，往地上丢了一双拖鞋。
女人进了门，朝沙发一瞥，放轻声音：“你想让他谅解姜彦？他什么态度？”
“我不是为姜彦而来。”何攸大声回应。
“那你也帮着调解一下。”女人的声音更轻，“你侄女转班的事，我很快就办。”
“不麻烦你了，慧慧已经不用转班了。”何攸又大声说道，怕辜帆误会自己和别人蛐蛐他。
女人无奈一叹，走到沙发边落座。
她先是歉疚地关心辜帆的伤势，接着诉苦：“我托人打听了，姜彦在派出所里袭警，要被当成典型来办，恐怕要判两年。他抢你东西，应该会按入室盗窃来批捕，情节比较恶劣，可能要判六七年，再加上故意伤害……我认赔，我恳求你谅解他。律师说，起码能少判一年。”
辜帆的目光没离开电视，平静地听她说完，又平静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轻轻点头。
“那你还说这种话？”辜帆看向她，眼神冷厉。
一旁的何攸心里一疼，低头玩着围裙。
女人沉默片刻，开口时微微哽咽：“当初，我听说刘默轻生了，没想太多。之后，姜彦的状态不太好。我问，刘默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问了几次，他才说，他偶尔欺负这个男生。我心里就有数了，他说的偶尔是经常。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会狠狠管教他。可是，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老师们都说姜彦是个好孩子。”
女人低头抹泪。辜帆两腮紧绷，阴沉地盯着电视里热闹的综艺。
何攸轻声插了一句：“阿姨，老师们当然会这么说，毕竟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都怪我，怪我。”女人深深地呼吸，缓解哽咽，“姜彦初中时，刘默比他成绩好点，作文比赛、英语比赛这些，也都比他强点。我就总拿这个孩子，来给姜彦施加压力。所以，他才会针对人家。”
何攸想起姜彦说过，作为老师的孩子很痛苦。可是，父母是老师的人多了，也没见谁像他那么变态。
“姜彦他爸走得早，他上大学之前，我把他管得太严了。”女人继续哭诉，“他就玩乐高这一个爱好，我还总管着，一周才碰一次。他作业的字乱一点，我就撕了让他重写，在家罚站。他成绩退步，我就让他周末也去教室学习。我经常调监控，看他这一天干了什么。可是，我真没发现他欺负同学啊……他是被我管出了心理创伤，才成了这样。还开始讨厌女的，喜欢男的，成了变态。”
“阿姨，我说一句。”何攸看一眼沉默的辜帆，“喜欢同性不变态，霸凌同学才变态呢。很多人都过得不如意，可大家都没变态呀。”
女人含泪皱眉：“你这孩子，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我是向着被伤害的人。”何攸差点笑了，心想：什么外人内人的，我又不是你儿媳妇。
“只要你能谅解，我做什么都行。”女人两腿一弯，从沙发滑跪到地面，“我替姜彦赎罪，我可以剁自己一根手指头，一只手也行，只要你开心。”
辜帆冷漠地瞟了她一眼，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在震耳欲聋的欢笑中说：“你可以走了。”
“如果你不想谈，为什么要让我进来？”女人不解。
辜帆伤痕累累的脸上，展开一个灿烂又冰冷的笑：“因为看着仇人的家人难过，让我心里很爽。”
女人怔怔地跪坐在那，满眼绝望。
“阿姨，你快起来吧，这块地我还没拖呢。”何攸把女人搀起来，带向大门。
女人丢了魂儿似的，也许意识到不可能获得谅解，她用老师训人的口吻，拿话捅了辜帆一刀：“你自己就没责任吗？为什么你弟弟选择去死，也不向你求助？”
辜帆深吸一口气，合起双眼，下颌颤抖。
何攸怕他们打起来，连忙把女人推出门。他没去打扰沙发上出神的男人，默默调低电视音量，继续收拾屋子，把水龙头擦得锃亮。不过，他没进小默的房间。
“帆哥，你别太在意她的话。”何攸解下围裙，坐在男人身边。
“你什么时候去看你哥？”辜帆忽然问。
“每月月初，三四号吧。”
辜帆点了点头，眼底泛红，“有一次我梦见，时光倒流了。小默一怒之下，带了把刀去学校，那三人死的死、伤的伤。梦里我还挺高兴，我愿每月去监狱见他一次，也不愿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何攸不知说什么，将手搭在男人肩上，语气如哄孩子般轻柔：“我先走了。给我一张门禁卡吧，进门坐电梯方便一点。”
第62章 闹掰了
“明天别来了，我能照顾自己。”辜帆无力地嘟囔，仿佛被女人那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把那个女人带来的东西拿走，随便处理。”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何攸提着东西走了。
出了单元门，他听见楼宇对讲“嗡”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家启用了摄像头，正在目送自己。他回头一笑，朗声说：“明天我还来！”
一次家政服务，满载而归。
两盒灵芝孢子粉价值上万，何攸送了同事们每人两小袋。送到森哥时，对方捏着嗓子说：“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兄弟都有？”
何攸被逗笑了。
“你是不彻底恢复单身了？”森哥又在明里暗里地表达好感。
“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森哥腼腆地笑，撕开一包灵芝孢子粉倒进嘴里，结果被呛得一个喷嚏，粉末从鼻子喷出来一点。
周围的人都在放声大笑，灿灿笑得在沙发打滚。
看着大家快乐的样子，何攸想起小默，不禁黯然。他问道：“你们见多识广，身边有人得过抑郁症吗？为什么有的患者会离开最爱的人，选择去死呢？”
“这个我真懂。”森哥表情深沉，“我一个表哥就抑郁了，现在控制住了。”
何攸认真聆听。
“这病吧，不是‘想开点’，或者‘再挺一下’就过去了。”森哥又打了个喷嚏，“我那表哥说，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什么亲人、未来全看不见，眼前一片黢黑，就剩一个想法：给我个痛快吧。他跟我说：就好比你被一个变态抓了，对方一点点剁你手指头、脚趾头，说要把你折磨个几年。突然，你手里有了一瓶毒药，喝下去就能死个痛快。不喝的话，可能再挺几天、几个月能等到救援，也可能永远没人来救，你会选哪个？”
何攸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接着是深深的自责。
之前刚知道侄女被霸凌时，他最在意的是侄女是否挨了打，因为他最惨的经历是挨老家伙的打，却忽略了那些细微的恶意。
他想象慧慧也患了抑郁症，离开了自己，立即感到一种窒息般的负罪感，仿佛有蛇勒着脖子。这还只是幻想，而辜帆真的经历过。应该说，时刻经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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