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一周，辜帆在工作中接到大姨电话：“老师说，你弟逃学了。我今天特别忙，你赶快找一找。”
辜帆以学校为中心，挨家店搜寻。最终，在一家网吧发现了弟弟的身影。他坐在一群打游戏的年轻人中间，啃着指甲看电影，似乎是关于海洋的纪录片。
“刘默！”辜帆的怒吼响彻大厅。
他冲过去，把弟弟揪了起来，劈头盖脸地责骂：“为什么逃课？都期末了！你知不知道，补课花了多少钱？你都18了，是个大人了，你这样对得起谁！”
“对不起。”小默表情淡漠。
辜帆被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一巴掌扇在弟弟脸上。
四周的嘈杂退去了。
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巴掌的回响。
大厅的人都摘下耳机，朝这边张望，有的在笑。
小默的半张脸红了，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他也只是个旁观者。
辜帆不知所措，拉过弟弟的手，很凉。弟弟说，想休息一天。辜帆没同意，硬是把他推进校园。
那之后的几天，小默没跟辜帆说过一句话。辜帆跟他道歉，他只是点点头。
不出意外，期末考试一塌糊涂。
不过，寒假开始之后，小默整个人的状态好多了，甚至有点亢奋。他每天主动做家务、做饭，写许多天马行空的小诗。他喜欢上了烹饪，还说，想开一间餐厅。
辜帆想，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一离开学校就好了。他鼓励道：“再坚持几个月，高考之后，我带你旅游。”
小默笑了笑：“我最想去巴黎，我喜欢的作家都在那生活过。”
辜帆说：“出国有点难，我们先在国内转一转。等我攒够钱还了大姨，我们再出国玩。”
高三的学生，在元宵节后开学。
随着开学时间临近，小默又进入那种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的状态。
辜帆鼓励他，帮他调整心态。并说：“无论考得怎么样都没事，想复读哥也供得起。不想复读，就随便读个学校。”
元宵节那天，小默说，想去孙霆家打游戏，辜帆同意了。到了晚上，小默发来消息，说在孙霆家过夜。辜帆叮嘱，别睡太晚。
翌日清晨，辜帆给小默打电话，无人接听。他通过班级群，联系到孙霆的父亲，对方把手机给了孙霆。
“刘默没来我家啊。”男生的声音满是困惑，“我和刘默是同桌，但我们不算朋友，就是普通同学。”
辜帆不解：“那刘默跟谁最好？”
“他太内向了，跟谁都不好，而且……嗯……没什么。”
辜帆匆匆挂断电话，联系了大姨。大姨说，刘默没去她那。辜帆正要出门，接到陌生来电。
对方说，是某分局刑警队。
再次见到小默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啃得残缺不全的指甲缝里有泥。
“可以确定是自杀，时间是凌晨五点。有监控录像，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看。”警察的语气柔和，满是遗憾。
小默投河了。辜帆也像沉在水底，外界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反应了一会儿，轻轻地说：“看一下吧。”
警察把他带到电脑前，他只看了一眼。从此，这一眼总是变着法地出现在噩梦里。视频没有落水声，但梦里有：扑通——扑通——
“这是遗物，你收一下。我们已经联系殡仪馆了，车很快就到。”
辜帆拿起遗书，看了很久。弟弟只留下三个字：对不起。然后，用手机压在桥上。辜帆给弟弟打电话时，手机就在遗书上震。警方是根据未接来电，找到了辜帆。
辜帆和大姨一起处理了后事，浑浑噩噩，连哭都忘了。小默的爷爷奶奶从乡下赶来，打了辜帆一顿，又回了乡下。
辜帆把骨灰带回了家，摆在床头柜。时间变得忽快忽慢，自责起来度秒如年，看着骨灰发呆时，又忽地一下天黑了。
有一次，他在家里晕过去了，醒来才想起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默的班主任和校领导来过一次，送来小默课桌里的物品。班主任眼圈乌青，状态很差。
校领导深表哀悼，又委婉地说，假期发生这种事，应该是个人和家庭原因。毕竟，出事时还没开学呢。
辜帆也知道，这怪不到学校。他垂着头，嘶哑地说：“我仔细想了想，小默的异常不是学习压力大，而是患了抑郁症。”
“唉，高三学生确实压力大。”校领导叹气，“但学校很注重教学方法，也有心理疏导。你要振作起来，你才二十来岁，一定要坚强。”
校领导和班主任都以个人名义留了帛金。
临走前，校领导还把窗帘全拉开了。刺目的阳光打在辜帆身上，他像个正在受审的罪人。
半月之后，辜帆勉强打起精神，回想起那个叫孙霆的男生，曾在电话里欲言又止。辜帆觉得蹊跷，想联系班主任，仔细问问小默的在校情况，发现这位老师已经辞职，不知去向。
辜帆查看孙霆父亲的头像，通过父子俩的合影，确认了孙霆的长相。一天放学，辜帆在校门口叫住了孙霆：“我是刘默的哥哥。你是他的同桌，应该知道很多。”
男生被辜帆阴郁憔悴的样子吓到，惶恐地摇头。
“刘默说，和你是好朋友。”辜帆逼近对方。
孙霆飞快道：“我们只在高一刚开学时，当过一阵子朋友，一起吃饭什么的。后来，就疏远了。”
“为什么？他一直把你当好朋友。每次出门，都说是去找你玩。”
闻言，孙霆眼睛微红。他犹豫几秒，把辜帆带到僻静之处，说：“他们不让我跟他玩。”
“谁？”
“姜彦，郭晨和霍宇贤。”
辜帆隐约想起，弟弟刚升高中时，提过其中一个名字。他急问：“是校园霸凌吗？他们打他了？”
“没有，学校严控霸凌，打人是绝不可以的。”孙霆盯着鞋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们会在间操时跟在刘默身后，撞一下或踩一脚，然后笑着道歉。在食堂里绊他，看着他连人带盘一起摔在地上。经常说些难听的话，说他身上臭。
哦，还故意把他往女厕所里推，说刘默好色，偷窥女同学。传着传着，女生们也信了，评选他是班里最猥琐的男生。互相之间开玩笑，说‘诅咒你以后嫁刘默’、‘不好好学习就要嫁给刘默了’什么的。
刘默很不喜欢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没人跟他玩，两人一组、三人一组的练习，也没人带他。解散之后，他就一个人站在那抠手啃指甲。他会抑郁，大概就是这些小事日积月累吧。老师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法管。”
辜帆听着这些，感觉心口钻进了很多毒虫，蠕动着、噬咬着。他颤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抑郁了？”
“看出来的，挺明显的。”孙霆嘀咕。
“你是他同桌，怎么不关心他一下？”辜帆两眼通红，拔高音量。
孙霆面露愧色，咬了咬嘴唇，反呛道：“这不是你的事吗？我俩只是坐在一起，你们可是住在一起啊。”
辜帆像挨了一拳，身子一晃，靠在树上才勉强站稳。接着，孙霆又说了些关于那三人的事。
从初中起，姜彦就针对刘默。不过，那时大家年纪小，姜彦又是单兵作战，刘默还应付得来，偶尔还能反击。升了高中，姜彦又找了两个人，组成小团体。这下，刘默就应付不来了。
姜彦和郭晨是头脑，霍宇贤是喽啰。姜彦擅长策划，郭晨擅长执行，两个人都有暴力倾向，后者更严重。
姜彦总能想出一些与众不同，哪怕老师知道了也没法管的精神霸凌。比如，有段时间，姜彦忽然对刘默很友善，还做出了检讨。刘默很开心，几乎和他成了朋友。
可一周后，姜彦笑着宣布一切都是假的，又恢复了老样子。刘默非常崩溃，躲在厕所里哭。
“我想，这算一种慢性谋杀吧。”孙霆小声说，“虽然都是些小事，但持续时间太久了。我、我也没办法，我只想当个合群的人。”
辜帆沉默着，轻轻揉着心口，来缓解痛苦。他问：“知道刘默轻生了，那三人什么反应？”
孙霆想了想，说：“没什么反应。不过，不那么要好了，也不一起吃饭打球……对了，姜彦开始怕鬼了。从前，他总给别人讲些很恐怖暴力的东西。现在别人一讲，他就制止，还说在履行副班长的职责。”
辜帆掏出手机，让孙霆在班级去年的研学合影上指出那三人。
孙霆放大图片，缓缓拖动，说道：“最帅的，是姜彦，他妈妈是初中部的教导主任。很壮实的这个，是郭晨，家境也很好，爸爸是个什么企业的高管。又矮又丑的，是霍宇贤，家里没钱。”
“姜彦他妈知道他这样吗？”辜帆问。
“应该不知道，他妈管学生挺严格的。”
“谢谢。”辜帆转身离开，步履虚浮地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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