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攸看了一下，视野不受影响。辜帆说，这样均匀的小孔不会偏移光线，也不影响精度。
何攸想去作为狙击点位的那栋楼看一看。辜帆拒绝了，说：“贝尼托已经帮我租了一间，射界开阔，撤退也方便，你不用担心。”
“好吧！我知道，你还是信不过我。你怕我突然变卦，坏你的事。”何攸透过阳台的推拉门，望着对面的涂鸦。做足准备，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几乎能听见死神的脚步声，感受到它从眼前掠过时的寒意。
两天后，除夕。郭晨的中餐馆张灯结彩。
他在门口兴致勃勃地贴春联时，世界上最恨他的人，正在不远处盯着他。
何攸想，难道这人不会感到后背发凉吗？他看一眼男友，对方的目光如同北方寒冬里冻了一夜的刀子。他不害怕，只心疼。
“阿浩，你陪攸攸坐着，我和贝尼托再确认一下周六的撤离路线。”辜帆起身，戴上墨镜和棒球帽，去狙击点位周边的街道踩点。他这副打扮，是不想被那附近的监控拍到太多特征。
何攸目送男友离开咖啡馆，低头吸一口苏打水，担忧地叹气。焦虑，不安，两种情绪拧在一起，缠在心头。
明晚他会乘飞机去波哥大，接着飞往巴黎，在那里等待辜帆。辜帆的那位墨西哥战友会接机。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大。”阿浩目光真诚，用母语说道，“有空，教我几招功夫。”
“我也没认真研究过，都是上学时在体育课学的。”何攸低头一笑。不是谦虚，是真不会。
“中国的体育课学功夫？”阿浩诧异地问。
何攸点点头，看了看窗外。他又看见了那个疑似是木工的中年男人，辜帆说，这是帮派里监视郭晨的。
“你别太焦虑了。”阿浩看出他的担忧，“你的男友比你想象中强悍，就算有突发情况，我们也能解决。”
“刚到这时，我没想到他早就下了决心，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坚决。”何攸想着公寓里那把黑黢黢、冷幽幽的狙击枪，后背麻了一下。
“你低估了他的恨。那些仇恨，像玻璃碴子一样混在他的血液里，一遍遍地流过全身，每一刻都很痛苦。”阿浩端起咖啡，垂眸思索，过了几秒接着说，“如果他不是中国人，痛苦会轻一点。”
何攸不解。
“儒家讲修齐治平，首要就是修身嘛。”阿浩侃侃而谈，相当博学，“还讲，吾日三省吾身。千百年来，东亚人都很擅长自省、检讨。长辈和老师，也把‘你反省一下’挂在嘴边。这是美德，但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自我折磨。”
“也就是内耗。”何攸赞同地笑了一下。
“你想想，韩、中、日的文艺作品里，是不是经常有人把自残，当成攻击父母和恋人的方式？”阿浩表情肃穆地分析，“还有更严重的，就是‘让你失去我，是对你的终极惩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这就是把对方的反省，当成武器来用。”
何攸从没想过这些，感叹道：“你还挺有研究的。”
“我比你大十多岁呢，小子。”阿浩点了点桌面，神情黯然，“帆这么痛苦，就是太能反省了，恨自己恨得要死。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觉得弟弟恨他？”
何攸轻轻点头，眼眶发酸。他难过得浑身疼了一下，仿佛那些混着玻璃碴子的血液，正流经他的血管。
“我一直担心，他在报复了所有仇人之后，会开始报复自己。”阿浩凝视着何攸，忽然嘴角一弯，“现在，我没了这个顾虑。”
“为什么？”何攸迫切地追问，渴望更多的了解心上人。
“因为他有你啊。”阿浩轻松地耸耸肩，“你让他热爱生活，看见他和你在一起时的样子，我才知道，他也能笑得那么开心。我相信，爱可以稀释恨。”
何攸脸上一热，有一种醉酒般的飘然感，避开对方的视线。爱，真的可以稀释恨吗？他想起之前的争吵，笑意中多了酸楚。
这时，只听阿浩话锋一转：“那个姓郭的，是勒在帆脖子上的最后一根绳。割断了，他就能正常呼吸了。你这几天表现得不错，千万别再添乱。”
什么叫添乱？何攸对这种说法感到不悦，但也没反驳。没什么对错，立场不同罢了。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温柔的目光流向街道，流向几百米外踩点的心上人，喃喃道：“我和帆哥是去年除夕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真快。这一年里，我侄女长高了4厘米呢，家里的猫瘦了一斤，柠檬树结了好几十颗果子。我怕枪声一响，这一切都没了。”
“子弹又不打你的柠檬树。”
“……”
“哈哈，开个玩笑。你看，你又开始焦虑了。”阿浩努力调节氛围，“今天除夕，也是你们的纪念日，我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
辜帆回来之后，他们一起去了亚洲超市。阿浩从下午忙活到傍晚，大家终于吃上了丰盛的两菜一汤——凉拌牛肉，泡菜炖番茄，年糕汤，以及大米饭。
阿浩解释，如此费时是因为要用牛骨、牛腱、葱、萝卜等熬制出清澈鲜美的高汤，这是年糕汤美味的关键。熬汤用的牛腱，则撕开凉拌了。
吃饭时，阿浩问：“我听帆说，提供线索的老师经营沙县小吃，那种饭店在中国遍地都是，主要卖什么？”
“菜单特别丰富。”何攸喝汤喝得直冒汗，“面、饭、粉，饺子馄饨和各种汤，什么都有。”
“有空去中国玩时尝尝，我爱碳水。”阿浩颇感兴趣，“大吃一顿，几百块人民币够不够？”
“在那办婚礼都够了。”
辜帆没说话，只是笑。他看了看何攸，又扫一眼客厅角落装枪的行李箱，眼神忽而温柔，忽而冷峻。
何攸正跟阿浩聊着天，突然响起沉重的砸门声，还有男人在嚷着什么“别躲了”。吓得何攸心口一紧，洒了一勺汤。
辜帆神色一凛，双眸瞥向卧室示意何攸进屋，同时用西语高声回应：“等一下！”
何攸抄起厨刀跑进屋里，又探出半张脸，只见两个男人默契地打开橱柜，似乎也要拿厨具防身。然而，二人摸出了两把黢黑的手枪！
第126章 别立flag！
这是啥时候买的？！何攸捂住嘴，心倏然悬到了嗓子眼。他往后缩了缩，右手紧握刀把，又探头去看外面的动向。
只见辜帆把枪上膛又闭锁保险，别在腰后，嘴里轻松地说着“来了来了”，走到门口。阿浩则侧身闪在门旁，面无表情，缓缓给枪上了膛。
二人对视一眼，辜帆挂上防盗链，开了门。整个过程，他的手一下都没抖。
卧室的何攸屏住呼吸，把刀握得更紧。他浑身冷汗，心跳如骤雨般落在耳膜，大脑一片空白。
“你好，你找谁？”
“你是谁啊……”
“游客。”
辜帆和来人交流几句，便关了门。原来，只是一个喝了点酒的男人在找前女友，敲错门了。
何攸顿时松了口气，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出房间，把厨刀放在案板边，之后坐回餐桌旁。他口干舌燥，因巨大的情绪起伏而有点胃痉挛，一点食欲也没有了。脸色煞白，像失了血。
两个男人把枪放回橱柜，若无其事地接着吃饭。阿浩还笑了，说搞得像喜剧片似的。
这tm叫喜剧？何攸怔怔地坐着，没说话。
辜帆吃着汤泡饭，用温柔略带心虚的语气解释：“攸攸，枪是昨天让贝尼托搞的，为了撤退时防身，以防万一。你放心，真的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用到。”
何攸心里清楚，如果周六那天的狙击条件不好，辜帆就要去做最危险的事，当街开枪。
如此偏执，如此不顾一切、不留退路。爱，真的稀释不了恨。
“这屋里还有多少武器？”何攸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胡乱地追问，“有没有手雷？迫击炮？意大利炮？”
“没别的了。”辜帆轻抚他的脸，笑了一下，“接着吃吧，泡菜很下饭的。”
何攸回想着二人毫不胆怯的样子，不禁展开联想，狐疑地打量他们：“你们之前在东南亚到底是干嘛的？不是电诈园区的看守吧？”
阿浩扑哧一笑，低头咳嗽起来。
“就是当保镖，不过要配枪。”辜帆说，“毕竟我们老板是币圈大佬，身价几十亿呢。”
“明天我不走了，等周六办完事，我们一起走吧？”何攸知道男人不会同意，但还是想试着留下来，这样对方就不会冒险了，“虽然我不会用枪，但我可以用刀之类的防身。”
阿浩推开饭碗，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说“这小子又开始胡闹了”。他站起来，拿过案板旁的厨刀，“那你告诉我，捅人该怎么捅？”
何攸献花似的右手一推：“就……就这样使劲往前一送。”
“捅人，要横着下刀，竖着容易卡在对方的肋骨。”阿浩凌空演示着，表情凶悍，“你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怎么防身？你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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