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隔贴问世后，虽然使用它就能有效地阻断信息素气味的外溢，能让教堂内不至于弥漫着叫人不适的气味，但每当有新神父任职，教廷仍然会派出调香师，调配这种特制香水，这一传统延续至今。
这使得全世界大大小小的教堂永远闻上去都像同一座教堂。
小叶打开了属于尼尔神父的那瓶特制香水闻了闻。他自认嗅觉还算灵敏，但身为Beta，信息素的气味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个谜。他从来不知道尼尔神父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现在闻着这款独属于他的香水时，只觉得很像下过雨的柏油马路，一点都不庄重，也无法让人联想到任何神圣的画面。
它只让他想到一片落在下过雨的柏油马路上的脏兮兮的枫树叶。
小叶皱着鼻子放下了香水，快速地冲了个淋浴就回到了卧室。
尼尔神父还跪在地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小叶按照熟悉的流程，公事公办地完成了“辅助疗法”，又遵循烂熟于心的教程清理善后，接着，他把神父安置在床上，帮助他套上刺人的荆棘树枝，关了灯，躺在了沙发上。
这个时候，窗外已经能看到一抹蓝光了，小叶躺了会儿，实在没有睡意，就坐了起来。他隐约听到外头传来歌声，夹杂在桌下的小冰柜发出的嗡嗡噪声中，似乎来自玫瑰塔楼的方向。他便走到了窗边，往塔楼的方向眺望。
每天早课的晨钟敲响前，圣城中确实会有一些教士会进入玫瑰塔楼一层的圣物殿，聚集在那里吟唱圣歌。
这并非什么记录在册的仪式祭典，似乎完全源自自发，没人说得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也成了一项延续至今的传统。
小叶还只是护卫队的预备队员时，曾跟随一位前辈去到圣物殿做实地考察，为了不打扰神父们使用圣物殿，他们特意在凌晨三点多过去。前辈用钥匙开了门，打着手电筒和他介绍圣物殿的内部构造，讲解出现紧急情况时，该如何在慌乱的人群中保护自己要保护的对象。
之后，前辈就关上了圣物殿的门，带着他绕到了殿后去查看几个安全出口的位置。当他们再度回到圣物殿正门前时，锁上的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殿里的两盏烛灯不知被谁点亮了，只见三名红衣主教仰着脸，举着双手，望着圣物殿的穹顶，身体小幅度地摇摆了起来。他们在轻轻哼唱圣歌《赞美诗》。
按照前辈的说法，那穹顶上绘满精致的壁画，画中有美丽的天使，悲悯的圣母，还有光芒万丈的天主。按照他的说法，圣城中的神父们确实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圣物殿。
很快，第四个，第五个神父出现了，他们靠近圣物殿时神情还很疲倦，但一踏进那昏暗的室内，他们的脸一下就被点亮了，他们也都举起了双手，也都仰望着穹顶，跟着唱起了《赞美诗》。
赶来的神父越来越多，本来只是站在门口观察的小叶不知怎么被挤进了圣物殿里，不知怎么，烛灯熄灭了，圣物殿里一片漆黑，而黑暗中，“教堂”的气味越来越浓烈，赞美天主的歌声越来越响，其中还夹杂着啜泣声。
小叶寻找起了前辈，可找来找去只看到将头高高仰起的神父们，他们是那么的虔诚，那么的喜悦，小叶不觉也仰起了脸。可他不知道神父们在看什么，看到了什么，室内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忽然就也很想跟着神父们一起唱歌，很想跟着他们一块儿摇摆，一块儿感受那让他们笑逐颜开，不可言喻的喜悦。
他便唱了起来，摇摆了起来，他越唱越激动，越唱，他把手举得越高，他感觉他好像在黑暗中接住了什么，他感觉他和这么许多人一起在黑暗中接住了什么。一股暖意自指尖蔓延开来，他也笑了出来，他开心，他激动，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只想唱得更大声，只想接住更多，他的手碰到了许多双同样温暖的手，Omega们的手，他和他们互相紧握，互相抓住，这让他更激动，这让他第一次有了归属感。他这个被遗弃在圣城门口的孤儿，他这个无父无母的Beta终于真正地属于圣城了，属于了一个温暖包容的集体，属于了一个至真至善的大家庭。
喜悦的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可就在这个热泪准备掉下来的时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了圣物殿里的一枚黄金十字架上，折射出一道反光。《赞美诗》的歌声戛然而止，黑暗中献给天主的狂欢忽然终结。
神父们恢复了往日温和，谦逊的神色，只有眼角的泪痕展示着他们不久前内心所经历的动荡。他们默默地离开了圣物殿，这股人流又将小叶带出了圣物殿。
神父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小叶一个人被落在了圣物殿前。他又见到了护卫队的那位前辈，两人对视了一眼，前辈拍了拍小叶，只是问他：“还记得刚才和你说的紧急疏散路线吗？”他看着他：“你只要记得这个就够了。”
小叶擦了擦脸，点了点头。前辈指了下圣物殿的天花板，说：“很久之前，那里有过一个机关门呢。”
这个时候小叶才看清那些壁画。天使确实十分美丽，天主也确实光芒万丈。
前辈指着的是一个吹响号角的天使手中的号角。
小叶又点了点头。
后来他又在圣物殿有过几次同样的经历，可不知为什么，他再也找不到那种叫他热泪盈眶的归属感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从他的父亲身上又感受到。
歌声越来越响了，天也越来越亮，附近的庭院里，一些Beta教士们已经在清扫落叶了，警卫队的蓝色制服不时在走廊和屋檐下闪现。
小叶身后忽地有人倒抽了口凉气。他回头看了眼，尼尔神父蜷起了身，眉头皱得紧紧的，被束缚住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头柜一角，他应该是到这时才睡着了。他的手被刺着，睡着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大约是因为睡着时他再无法有意识地压抑住疼痛了。
小叶走到床边，瞅了会儿尼尔神父紧绷的嘴角，伸手把它们往上一提。尼尔神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松开了柜子，抓住了小叶的手。小叶抽出了手，扮了个鬼脸，神父又来抓他。
在“辅助疗法”的第一堂课上，小叶学到的第一个知识点就是，“辅助疗法”会引起脑内激素反应，让人下意识地以为和行为人发展出了极度亲密的关系。
“但是，Beta对这些Omega神父来说，只是工具，在他们眼里，你们和那些没有生命的道具是一样的，只是你们是暖的，是能更好地配合他们的个人癖好的。”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位老师还打了个一个很超前的比方：“你们就像专属于他们的机器人一样。”
老师还说：“神父绝对不会对你们产生感情，你们也不需要对他们产生感情，这只是一份工作。”
“记住这一点，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
小叶曾经短暂地忘记过这些知识要点，但他很快就又想了起来，毕竟他是他们那一届“辅助疗法”课堂上理论和实践课的双料第一。
尼尔神父还是抓住了小叶的手，小叶就咬了下他的的手指，轻声威胁：“我只会让你更痛苦！我比你那些刺还厉害！”
尼尔神父抓着他，不再动了。小叶叹了口气，他这时也有些困了，就坐在了地上，靠在尼尔神父的床边睡了过去。
第6章 7月28日（PART4）
（PART4）
7月28日 6：00AM 圣心堂 201室。
第六下晨钟在室内回荡。
尼尔神父站在洗脸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刷着牙，小叶则站在他边上反复清洗神父昨晚佩戴过的荆棘枝，血水打着漩卷入下水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尼尔神父凑过去冲洗牙刷，小叶就让开了些，神父又接了些冷水洗了把脸后，从他手里拿过那条树枝，挂在了浴室窗口晾晒。小叶递了条毛巾给他，神父轻声说了声“谢谢。”
他的圣伤因为沾了水而变红了一些，那两处凹陷，露出骨头的伤口里布满了水珠，但这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痛苦。鉴于Omega神父，尤其是尼尔神父对疼痛的忍耐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小叶很难判断他究竟是不觉得疼，还是这种程度的疼痛尚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
尼尔神父擦干了脸和手就走出了浴室。
小叶接了水刷牙，稍稍歪着身子，视线追随着尼尔神父的身影。只见神父从罗曼尼昨晚带来的那只手提箱里拿了一盒尚未开封的药膏出来，只见神父把垂在脸旁的头发往耳后束去，一抬眼，脸微侧，一下就截住了小叶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朝小叶摇晃了下手里的药膏，这是防止伤口感染的普通药膏，小叶刚才就检查过了，包装和生产厂商都没问题，是十字架医院里最常见的那种。
小叶笑了笑，尼尔神父便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药膏，往手腕的刺伤上擦药。小叶匆匆洗漱完就走去了尼尔神父边上，拿过那盒药膏，要帮他擦药。尼尔神父这时却站了起来，开始换衣服。
小叶坐着看着他，尼尔神父穿戴整齐了，拿出了一副黑色手套时，把手套递给了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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