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心底一沉,秉承着人在外地息事宁人的态度。
他挂着惯有的灿烂笑容凑过去递烟,“大哥,即使我们是全责,但是五千是不是有些多。”
话没说完就被副驾下来的花臂青年打断,“这荒郊野岭的等交警来天都黑了!”
他故意用当地方言骂了句脏话,唾沫星子溅到叶寻手背。
叶寻见状,撸起来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大哥,我们都是实话实说,再说要是交警真的来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定责呢!”
“啧,这小伙子,你这就是不懂事了,怎么还想跟我们比划上两下?”
顾淮突然跨前半步挡在叶寻身前。
他比花臂青年高出半头,阴影笼罩下来时,对方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三分。
“行车记录仪有全程。”顾淮举起手机屏幕,冷静得像在陈述摄影参数,“需要现在回放碰撞瞬间的时速么。”
叶寻怔怔看着顾淮绷紧的后颈线。
这个男人连对峙时都像在调试相机,精准、克制、每个动作都经过景深计算。
皮卡司机眯眼打量顾淮的登山靴和腕表,突然咧嘴露出黄牙,“那就三千!现金!”
讨价还价的拉锯战里,叶寻始终站在顾淮侧后方半步。
“大哥,不是我们不讲理,你看看,”叶寻伸手指着对方车后,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擦痕迹,“进维修厂,几百块钱的事。”
“那有本事,你找一个啊。”
叶寻看了看周围的,这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修理厂,这种地方荒郊野外,荒山野岭的,他的心抖了一下。
“找不到,就别在这里嘚瑟,三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顾淮将叶寻护在身后,拿出来手机,“我们也不急,那就找警察来定个责吧。”
男人伸手就想抢顾淮的手机,叶寻直接抓着他的手臂,“大哥,都是过路人,没必要这样吧。”
当对方故意用肩膀撞叶寻时,顾淮突然伸手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那只手在他肘弯停留许久,温度透过棉质衬衫烫进皮肤。
“大哥,这是公家的路,怎么说,这周围也有些摄像头,指不定拍进去点儿什么。”
为首的男人昂着头瞄了一眼头顶,脸色立马变了。
最终以一千五成交。
“叶寻,我身上的现金不够,回去转给你。”
“没事,我来。”
叶寻掏钱包时手指发抖。
皮卡扬着沙尘离去后,顾淮突然蹲下身。
叶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运动鞋带不知何时散开,正可怜兮兮拖在沙地里。
“站着别动。”
顾淮低头帮他系鞋带,修长手指在鞋带间穿梭时,叶寻看见他发旋里藏着粒细沙。
叶寻用气声说,“对不起,我要是没让你分心看地图。”
顾淮系完鞋带起身,指尖掠过他泛红的耳垂,“乌兰湖还在前面。”
重新上路后叶寻安静了不少。
直到后视镜里出现那片玫红色湖泊时,他忽然轻声说,“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顾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击两下。
“本来也不用怕,这种事情遇多了,也就那样。”
当乌兰湖闯入视野时,那种强烈的色彩对比,几乎带着一种视觉上的暴力美感。
乌兰湖是展现的是一片绚烂的赤红,炽烈而浓郁。
如同大地上撕裂的一道伤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沸腾的,赭红色的岩浆。
湖水边缘因为矿物质的沉积,形成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色带,从砖红,赭石到近乎褐色的暗红,与周围黄沙的苍凉形成了极致而残酷的碰撞。
“我的天,”叶寻发出惊叹,“怎么会有这漂亮的地方,我之前,还以为,那些图是骗人的,结果,是真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湖边。
顾淮也下了车,但他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叶寻站在那片炽烈的红色背景前。
叶寻穿着米色的外套,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红的映衬下,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叶寻回头,想招呼顾淮来看,却见顾淮正举着相机,镜头直直地对着他。
不同于天鹅湖的含蓄,这一次,顾淮的镜头,明确地,不加掩饰地,将他与这片赤红的湖水一同框住。
阳光炽烈,湖面的红色反射上来,将叶寻的脸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看着镜头后的顾淮,看着那双在强烈光线下微微眯起,却依旧深邃的眼睛,混合着眼前这片炽热的色彩,发出热烈的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被环境催生出的,不管不顾的冲动,瞬间顶入他的身心。
他没有躲开镜头,反而朝着顾淮的方向,向前走了几步。
他站在那片象征着燃烧与生命的红色湖泊前,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迎向顾淮的镜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顾淮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停顿了。
隔着镜头,他看到了一个与平日不同的叶寻。
不再是那个用笑容伪装不安,总是试图逃避的叶寻,他的身上带着一种锐气,似乎这就是他想要找寻的属于叶寻的灵魂。
他的心,被这个样子的叶寻,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相机,没有看刚才拍下的照片,而是迈开步子,朝着叶寻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寻看着顾淮走近,看着他被湖光映照得有些发亮的眼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他想后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顾淮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极其专注地,看着叶寻被红色湖光映照着的,微微泛着光泽的眼睛。
最终,顾淮什么也没做,只是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帮叶寻拂去了沾在外套领口上的一粒细沙。
动作轻柔,与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真的很美。”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是在说湖,还是在说人。
叶寻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动作而浑身僵硬,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
但是满眼都是兴奋,“那可不,我可是做了十足的攻略,没想到这里的美真的超越了我的想象,顾淮,你看我的画的,这可是比前几天那些沙丘有意思多了,还说,流星雨是最美的,看来散落在沙漠中的湖泊才是!”
顾淮靠近叶寻,抬眸看着他手中的画,整体构图简单,在赤红色的湖边,有个模糊的身影。
他伸手指了指,“这画的是我么?”
叶寻立马将本子合了起来,“那个,这,我们继续,刚才耽误了时间,这下可得补回来!”
顾淮抿着唇,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看远处的公路,又看看头顶的太阳,“你饿了么,车上有面包,可以垫垫肚子。”
叶寻摇了摇头,“还好,我们快点儿去看看骆驼湖,应该又会是不一样的风景。”
——
骆驼湖的确跟前面的天鹅湖不太一样,但是时间来的不太对,湖水也是那种淡淡的粉,像是在诉说少女的心事,
湖水是极其澄澈的淡粉色,清晰地倒映着天空的蔚蓝和周围沙丘的轮廓。
湖岸线曲折柔和。
叶寻坐在湖边,看着水中清晰的倒影,不仅有自己的,还有不远处顾淮调试相机的身影。水中那个顾淮,模糊了冷硬的棱角,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
他拿出画笔,这次没有画湖,也没有画沙,而是开始画水中顾淮的倒影。
笔触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试图捕捉那水波荡漾中的,转瞬即逝的轮廓。
顾淮则绕着湖岸行走,寻找着独特的拍摄角度。
他拍岸边被湖水冲刷得圆润的砾石,但当他走到某个角度,看到叶寻正低头,专注地描绘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很好,洒在叶寻低垂的脖颈上,他画画时的神情,是少有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全然投入,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整个世界里,大概只有画板和他的画作。
顾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
他举起相机,这一次,没有犹豫,对准了那个画着水中自己的叶寻,按下了快门。
“咦,这次,我可是你的模特,顾淮,我做模特收费,你打算怎么付款?”
顾淮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半天憋出来几个字,“那,多少钱,一起结清。”
叶寻暗哑着笑笑,“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就是冰山。”
两人上了车,砂石碾压着车轮,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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