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为了表达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谢,叶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那个...那个,要不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听说这边有家很地道的蒙古族餐,就当谢谢你刚才救我。”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顾淮,莫名的担忧。
顾淮抬眸,目光与叶寻那双还带着些惊魂未定,却又强装镇定的眼睛相交融。
他看到了那里面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沉默了几秒,就在叶寻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干脆拒绝或者只是淡淡“嗯”一声时,顾淮却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叶寻的心,莫名地落定了几分。
傍晚,他们找到了那家位于邮局不远处,由蒙古包改建而成的小餐馆。
烤全羊的焦香从毡房的缝隙溢出,混合着马奶酒的醇厚。
包内灯火通明,银碗盛着奶茶,木盘托着手把肉。
绘着云纹的哈达从穹顶垂下,马头琴在席间响起。
里面已经有些客人,谈笑风生,还有碰杯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奶制品和烤肉的浓郁香气。
店家是位中年女性,一身宝蓝色蒙古袍,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纹,头巾是银灰色的,脸红有种历经风霜的褐红色,眼角皱纹深邃。
袍襟的盘扣一丝不苟,松石镶银的饰垂在眉心,腰间的束带有些褪色。
“二位,想吃点儿什么啊?”
她将菜单递给顾淮。
叶寻见着抬手拿起菜单,“顾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之类的,比如不乐意吃香菜之类的。”
“没有,随你,我都可以。”
“那个,老板,能给我们推荐几个菜么?”
“烤羊腿、手把肉、血肠、奶豆腐,还有这个嚼口拌炒米,都是这里的特色菜,要是能喝酒的话,马奶酒也不错。”
叶寻瞥了一眼顾淮,见着他没什么表情,“那就,你们这里的特色菜,都上。”
“这么多,你们就两个人,恐怕吃不完。”
叶寻不屑一顾,“我们两个大男人,没问题,吃的完!”
顾淮瞥了一眼菜单,“叶寻,按照你这么点出来的,怕不是豁开肚子也吃不了,能上半份么?”
“没问题,还有什么需要的么,要是有的话,直接喊我。”
事实证明,西北的大盘子和大碗还是超出了叶寻的想象。
他看着那比天上月亮还大了好几圈,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老板说他们吃不完。
“那个,顾淮,这么多,怎么办,浪费粮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打包。”
叶寻主动给顾淮斟满一碗马奶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然后端起碗,看着顾淮,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的澄澈,“顾淮,今天真的谢谢你,敬你。”
他说完,先仰头喝了一大口。
马奶酒味道醇厚独特,带着奶香和酒气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身体各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同时,借着酒,也给了他一丝勇气。
顾淮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他那双映着帐篷内昏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同样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下次小心”。
他只是用这个动作,接受了这份感谢,也默许了这场带着试探意味的共餐。
紧接着菜上的七七八八,烤羊腿就在叶寻的手边。
羊腿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羊腿滴落,激起来火星子,浓郁的焦香味扑面而来。
外皮烤的酥脆焦香。
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之类的,戴上手套,拿着火钳子把羊腿夹下来,稍稍等了会儿。
“我可是做过攻略,这烤羊腿,就是这里的最地道,而且一定要上手撕,就像这样,才是最正宗的吃法。”
叶寻用了些力气,“刺啦...”羊腿上的肉被扯下来,他直接放在顾淮的碗里。
“可不准嫌弃我,真的好吃。”
“这可是成吉思汗发明的吃法,真不错!”
顾淮也戴上手套,学着叶寻的模样,撕扯羊肉,再蘸上秘制酱料,外皮的脆,羊肉的嫩,油脂的香,三重享受刺激着味蕾。
野性的风味,让人满口生香。
叶寻又喝了几口马奶酒,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
他看着顾淮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忽然低声问,“顾淮,你当时害怕了么?”
顾淮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叶寻问的是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叶寻,他因为酒精和帐篷内的热气,脸颊绯红,眼神却执拗地望着他,像是在寻求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怕么...
顾淮的脑海里闪过叶寻失控滚落的那一幕,闪过自己心脏骤然紧缩的瞬间。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距离,那一刻的失控和可能失去的预感,对他而言,比任何危险都更令人恐惧。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回望叶寻,反问,“你说呢?”
他的声音不高,叶寻却听出了隐藏在其中的意思。
叶寻微微泛着红的眼眶,映入顾淮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心跳再次失控。
他几乎是瞬间,读懂了顾淮没有说出口的话。
酒精带来的勇气和心底翻涌的情感,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他还是习惯性地退缩了,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奶豆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酒还挺上头的。”
顾淮看着他那呼之欲出的念头,更像是只鸵鸟,鸵鸟埋沙,他埋头吃饭,没有追问,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这顿名为“答谢”的晚餐,在微醺的、心照不宣的暧昧中结束。
“顾淮,这里的酒,真好喝,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机会,还能相遇。”
顾淮容着小酒鬼叨叨,“嗯,以后可能会有机会。”
叶寻的眼睛闪着光,伸出小拇指,“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拉钩,拉钩,顾淮。”
顾淮被磨得没什么办法,只得勾上他的小拇指,来回摇了摇。
“那就约好了,不能反悔...”
第8章
来到沙漠的第四天, 清晨的阳光顺着帐篷顶端照射入帐篷里,顾淮揉了揉眼睛,外面吵闹的声音有些大。
他打开帐帘, 外面聚集了不少人。
顾淮不喜欢这种人多的氛围, 拿着照相机, 四处看了看,寻了个好的观景地方,准备安静的拍上几张风景照,作为这次旅行的纪念。
临走的时候,瞥了一眼叶寻的帐篷,严丝合缝, 应该是昨天的酒精, 给予了叶寻良好的睡眠,现在还没睡醒。
一则消息不胫而走, 名为“妃鱼”的高端奢侈品电商平台,带着最新主题IP, “多肉植物Feei”, 空降这片孤独的荒漠, 与沙漠邮局联名,即将举办一场名为“循环&共生”的可持续时尚未来展望活动。
四周的声音更大了些, 叶寻也被这些声音拉扯着睁开了双眼, 身边的画册上, 除了顾淮的身影, 还没画什么风景, 怎么着, 今天也得采采风, 总不能来这里, 一无所获。
他拿着画本路过邮局门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讨论这次的联名活动。
“这次的主题可真是应景。”
“可不是么。”
“这盆多肉真不错,像是红玫瑰,真稀奇。”
叶寻从邮局工作人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百无聊赖地用炭笔在速写本边缘涂抹着顾淮沉默看书的侧影,他没见到过顾淮看书,但总感觉画出来样子应该就是他看书时候的感觉。
他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循环&共生。”
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上顾淮的身影,并快速的在一旁写下,共生和羁绊。
一种奇妙的巧合,他的心底泛起微澜,这场旅行真是不亏,还能有这样的机会,更让他兴奋的是遇到了顾淮。
他看了一眼外面,几乎立刻找到了正在不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一只在沙棘丛中跳跃的沙蜥的顾淮。
“顾淮!听说了吗?这边出了个联名活动,跟一个电商平台,真没想到,我们的运气这么好,还能遇到这样的事情!”
叶寻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发现新鲜事物的兴奋,但眼神里,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十分迫切的想知道,顾淮亲自写下的铭牌,和今天主题刚巧不谋而合,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顾淮缓缓放下相机,镜头里的沙蜥早已敏捷地消失在沙棘丛里,只剩下沙棘随着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叶寻带着期待的脸,然后投向邮局前方那片临时被清理出来,正在搭建简易展台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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