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小结巴_虞渊【完结+番外】(98)

  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儿笑容明媚地望着自己,他的肤色白皙犹如牛乳,整个人都是发着光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桥头上的年轻妇人,穿着驼色大衣裹着围巾的女人朝霍扬露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霍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被人握紧了。

  “你!”那孩子在对上自己的眼睛时有一刻的胆怯,但很快那双眼睛里便迅速地涌出来无限的勇气,好像那是怎么使都使不完的。

  “你和我在一个学校!要上课了,我们一起去上课好不好?”

  霍扬蓦地停住了。

  他抿着唇,保持着久久的沉默。

  “你、你可能不认识我。”

  小孩快活地说,“但是朋友嘛,总是要认识认识才能认识。我叫阮秋,我们交个朋友吧!”

  霍扬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感受着阮秋双手的温度。

  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些什么: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滚烫,和刚才自己机械地搓动双手所带来的温度,原来是不一样的。

  他还是不说话,但是没有挣开阮秋的手。

  于是阮秋自顾自很快乐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从吵闹混乱的人群中离开。

  阮秋像一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恨不能谈天说地。霍扬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这样的聒噪,可让他自己意外的是,他似乎并不觉得阮秋烦。

  霍扬知道阮秋的妈妈还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也知道,虽然对于阮秋来说,他们是陌生人,但对于霍扬来说,霍扬一直都知道他。

  阮黎华和自己的母亲霍姝一般年纪大。但阮黎华似乎看上去,要比霍姝年轻许多。

  霍扬无数次经过阮秋的家,他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听见阮秋得意地炫耀着自己在学校里的考试成绩,看见阮黎华望向阮秋那一张露出温柔笑容的脸。

  阮秋在那次考试里发烧,霍扬听见阮秋的声音,他说自己发挥失常,但还是考了八十分!妈妈要给我做杯子蛋糕!

  霍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八十五分。

  他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慢慢地从阮秋的家走回自己的家。

  他很想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成绩展露出来。

  他其实也有一点细微的期待。父亲、母亲,或者是姐姐,会注意到吗?

  那张纸在风里吹得哗啦响,出现很多折痕。霍扬便小心翼翼地放慢速度,然后试图用指甲把折痕抵过去

  他准备走进家门,那刺耳的争吵声便从那一圈围墙里刺了出来。

  又吵架了。

  又是因为什么吵的呢?是林负宣今天又跑出去寻花问柳,又或者是家里的那点钱被林负宣全赌了个干净?

  家庭的灾难几乎全是从那个叫做“林负宣”的男人身上蔓延开来。

  霍扬几乎不用想,他就能猜到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把试卷收起来,悄悄地贴着墙走进去,但霍姝却发现了他。

  那是很难听的咒骂。

  霍扬不想让自己的记忆里都是这样的咒骂。他有时候会凝视母亲摆在桌子上那些未出嫁前的相片:那样秀美文静的女孩,任是谁也想不到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林负宣是无赖,于是霍扬是哑巴。

  霍姝指责霍扬和他爹一样在外面鬼混,一天到晚不着家。

  霍扬看了一眼时钟,明明他和从前到家是一个点。

  也许是迁怒,也许是母亲从未注意过自己平常都是什么时候回家。

  无论哪一个想法,霍扬都感到胸口闷闷的。

  他被骂完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后知后觉地打开自己的试卷。

  早已经皱成了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呀?”

  阮秋凑过来,他很好奇地问,“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霍扬从回忆里惊醒,不得不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一张脸。

  阮秋长得好像洋娃娃一样——那种摆在橱窗里或者安静或者是打开就能唱歌的洋娃娃。

  他的姐姐很喜欢那些娃娃,从前霍扬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喜欢,但现在霍扬似乎懂得了。

  可是霍扬还是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

  而且霍扬也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大概也配不上和阮秋做朋友。

  阮秋应该和其他人交朋友。

  那些和阮秋一样,有着幸福家庭,浑身上下都发着光的朋友,而不是来捡走像自己这样的垃圾。

  可霍扬又实在不愿意松开阮秋的手。

  他贪恋那样的温暖。

  他想用冰冷吓退阮秋,但离别前,他却笑着看向自己,然后从书包里很认真地在找什么。

  找……什么?

  霍扬有些茫然,紧接着,他就知道阮秋在找什么了。

  ——那是一包牛奶。

  上面似乎还残余着用水热过的水渍和余温,那样小小袋子放在自己的掌心上,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要上课了,我先走了哦。”

  阮秋笑着说道,“这包牛奶送给你。”

  霍扬愣愣地看着他。

  “今天又是全新的一天。”阮秋说,“你不要不开心哦。”

  霍扬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阮秋身边的人群犹如潮水一样将他裹挟走,那些是欢声笑语,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呆呆地,然后看着人群里的阮秋向自己挥手,又向自己眨了眨眼睛。

  他感觉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挣扎出来。

  那是非常想要说话的欲望,那是他沉默压抑了许久,终于愿意说出口的莫名感觉。

  他对着那袋牛奶,声音很轻地说:“谢谢。”

  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没有人愿意为他驻足。

  霍扬神情有些恍惚。

  他终于想起来,原来,这是他最近一个星期里,说的第一句话。

  *

  但是霍扬依然不愿意说话。

  他自己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虽然很多时候,自己的沉默会给自己带来误解,但霍扬依然不愿意轻易袒露自己的心声。

  不说话就没有错,说出来没人听的话,我宁愿当一个哑巴。

  他会悄无声息地路过阮秋的班级,然后悄悄地往里面看一眼。

  阮秋笑得好开心。

  是随堂测验得了满分吗?还是又认识了新的朋友?

  霍扬好想上前和他说话,但最后忍住了。

  他的同桌有一天不经意地开口:“你怎么成天去南边那个厕所啊?你不知道咱们班后门出去就是吗?”

  霍扬没说话。

  同桌继续说:“三班有个叫阮秋的你知道不?他长得和个小姑娘似的……”

  “……”霍扬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同桌,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你说什么?”

  同桌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我、我没说什么。”

  他立刻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闷闷地开口,“你、你不喜欢他吗,我以后不说了。”

  霍扬有些茫然。

  他试图想要解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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