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没人跟他联系,他怕被更多人丢下。
所以哪怕一开始方谕跟他冷脸成那样,他也会在新家里悄悄拿着两根冰棒,想看个机会给他一根。
后来有天晚上,方谕又做了噩梦,同一个噩梦。梦见漆黑的卧室,发霉的屋子,外头的惨叫和殴打。梦见突然打开的门,恶鬼的脸,油画颜料一样淌下来的五官。
然后他被摇醒了。
方谕睁开眼,惊醒一样瞪大了脸,看见了陈舷。
床头的台灯打开了,暖黄的灯光里,陈舷担忧的眼睛发亮。
“没事吗?”陈舷问他,“你好像被梦魇到了,我听见你在叫。”
方谕喘了几口粗气,愣愣地看着他。
“小鱼?”
方谕好久都没反应,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陈舷有点发毛,又叫了他几声,“小鱼?小!”
方谕突然扑过去,把他抱住了。他紧紧抱着陈舷,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他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发闷地哽咽着哭了一阵。
陈舷接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没有再问,只是抱着他接着他,沉默地任他哭。
哭够了,方谕拉着他躺下。
俩人躺在一个枕头上,盖着同一张被子,在暖和的被窝里身子挨着身子。
方谕问陈舷,大半夜的干嘛来这儿,陈舷就嘿嘿乐了两声,说熬夜打游戏打兴奋了,睡不着,想过来听会儿他打呼噜,没准能听困了,就睡觉。
方谕打开手机一看,两点半。
“你打游戏打到两点?”
“嗯呐……”陈舷说,“多正常啊,打游戏打到两点半。”
方谕叹气,哑着声音说:“作息正常一点。”
“尽量。”陈舷说,“你做了什么梦啊?”
方谕沉默片刻,没回答,反问:“我刚刚什么样?”
“也没怎么样,就是一直哽,好像见鬼似的。”陈舷说。
陈舷心细得很,他绝对不会说别人狼狈不堪或样子难看的事,他怕伤到人。
他都这么说了,那刚刚方谕一定很难看了。
方谕没吭声,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块黑。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陈舷又问他,方谕听见耳边一阵窸窸窣窣响,是陈舷在枕头边上扭过脑袋来,带起布料摩擦了阵。
方谕感受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方谕说,“梦到我亲爸打我。”
陈舷不吭声了。
“都是以前的事。”方谕说,“梦到五岁的时候他打我,把我从卧室里拽出去。”
“打你哪儿了?”
“不记得,每回都不一样。”
“还疼吗?”
“早不疼了。”
身边又一阵响,方谕转头,看见陈舷从被子里爬了起来,狐狸眼里亮晶晶地盛着泪光。他居然哭了,哭得嘴巴紧抿,泪珠大颗大颗地从脸上落下来。
方谕愣住了。
陈舷朝他凑过来,把他抱住。
“哥在这儿……”他摩挲方谕两下,说,“没事,哥在这儿。”
方谕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
很久,陈舷平静下来。他不再哭了,但抱着他不撒手,两个人就那么保持着在被子里相互抱着的姿势,过了很久。
陈舷突然说:“幸好我打游戏,还熬夜。”
方谕无奈:“怎么就好了?”
“所以才能来叫你。”陈舷说,“以后,我每次半夜都来偷偷看你一眼。”
“你别怕。”
方谕不说话了。
他目光往上飘,不再看天花板角落里的那片黑了。他偏偏头,看见暖黄灯光里,陈舷发红的眼睛,就那样微蹙着眉看着他。
方谕突然很想跟他在一起,就这么再呆无数个晚上。
天不遂人愿。
他得到了陈舷,又和他有了无数个晚上;
他又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陈舷,安宁的夜晚被一刀斩断。
他被方真圆抓到了。
平和的家瞬间成了处刑场。
那之后的一天,原本还坚持不屈服的陈舷一反常态,带着方谕最熟悉的笑脸,说了最不该说给他听的话。
于是他们猝不及防地分开了,十五岁拉的勾被砍断了小指,十八岁的落日斜阳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陈舷生日时他说的话,放学路上他悄悄跟陈舷发的誓,说好的那些事,全都戛然而止。
他跟陈舷,再也没见过。
方谕被强制地送出了国。
直到站到举目无亲的外国机场里,他都懵着脑子。
离别突如其来。
方谕水土不服,刚去的几天发了高烧,被陈舷突然的「背刺」气得呼吸性碱中毒的后遗症还在。
气头过后他又不解,不惜耗费高额话费,买了好几个号,跟人借了好多电话,都去给陈舷打了电话。
那人一个都没接。
社交平台也不回。
方谕试了很久,终于确认。
陈舷彻底不见了。
就这么极其突如其来地翻了脸,跟他再也不见。
假的吗。
方谕脑子里一片空白,犹如在衣柜里被他找到那天,犹如他对他心动的那天,脑子里一片白。
陈舷说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响,一会儿是他前些天说他「狗杂种」,一会儿是他几年前笑着说「你哥爱你」。
一会儿他说,「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睡起来也爽」;
一会儿他又说,“幸好我打游戏,还熬夜。”
“我早让你跟你那个破鞋妈滚出去了。”
“所以才能来叫你。”
“哄你几句,你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啊,杂种?”
“以后,我每次半夜都来偷偷看你一眼。”
“你别怕。”
假的吗。
你说的话流的泪、为我起的夜、向我笑的模样,全是假的吗。
方谕突然分不清了,分不清真假,恨和爱就这样一起在心里烧起来。
不该是这样。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他想找到陈舷,他想问他。
可他再也没找到陈舷。方谕在意大利上了大学读了研,偶然几次的回国也都鬼使神差地去各个地方等了很久,依然一无所获。
他又回意大利了。在那里毕业后无数次磕磕碰碰,几次险些破产死掉,终于站稳脚跟混出了名堂。
偶然回国的几次,高中同学都办了同学会。方谕拒绝了出面,却在饭席门口停了车,在门口守了一晚,还是始终没见到陈舷。
马西莫问他到底在等谁,方谕没说话。
他点了根烟,一动不动地任由烟头烧了半根,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舷。
陈舷的户口本被迁走了,方真圆说他被他妈接走了。于是哥不是哥,恋人也不是恋人,可仇人也并非是。
方谕到最后也没说出口到底是在等谁,只深深提了一口气,呼了出来,看着前面已经散了酒席勾肩搭背的一群老同学,哑声说:“谁也没等。”
他始终没法说起陈舷。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次回国。
回意大利前,方谕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
正好是黄昏,放学时间时,他看见了穿着三中校服的一群学生。一如他十几岁时那样,一群人蹦蹦跳跳地笑闹着,走在他走过的放学路上,互相推推搡搡。
方谕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们很久。
对他恶言恶语的陈舷和把他从噩梦里摇醒的陈舷,都突然走到了他心上,在一柄天平上不停地摇摇,不得平衡。
方谕又回意大利了。
又过两年,他再次回了国内,这次是为了办个人展。
办到南方一个城市时,他下榻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到了半夜,方谕又做噩梦了,梦里仍是那个漆黑的屋子,是殴打和惨叫。
他背后的门被拉开,他摔到地上,看见面目狰狞的漆黑恶鬼,看见他像油画颜料一样淌下的五官。
这回再没人叫醒他,他惊醒后,躺在床上缓了很久。
好半天,他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拉开了窗帘,看见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连绵雨。像小时候在荷城时,那些阴雨连绵的回南天。
方谕突然就又想起陈舷了,觉得他真像一场回南天的雨,一直在下。
想到这层,方谕突然又笑出声。少年时他把这人当夏天,现在他变成了潮湿腐烂的回南天里,下个不停的破雨。
电话突然响了。
方谕中断烦闷的心绪,拿起手机。
来电的是马西莫。
方谕摁了接听和免提,转头去拿起根烟,点上:“捡重点说。”
马西莫开门见山地向方谕报告:“您母亲刚刚来电,说您的父亲陈胜强去世了。”
方谕点火的动作一顿。
“她希望您回到宁城,为您父亲主持葬礼事宜。”马西莫说,“您要回去吗?”
雨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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