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的位置太远,方谕简直像在隔着太平洋看他。
陈舷上学吊儿郎当的,上课时像被吸魂似的眼神飘忽,好像已经灵魂出窍八百里,每回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走神,要么就是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有时候,他会趴在桌子上,拿教科书挡着,跟他同桌玩九宫格,或者躲在后头吃汽水软糖或辣条,嗦几口可乐,亦或者偷偷在桌子底下看漫画。
有时候,迫不得已离开教室的时候,方谕会走在他后面或者前面。隔着几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他会看到陈舷跟别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好像父亲再婚的事儿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方谕越看他这样越烦躁,总是想起婚礼前天的事。他那天第一次见陈舷,听见了他打电话。他那时才知道陈舷也没被商量,可陈舷说的话又丝毫不在意。
他怎么就不在意。
方谕看不懂他,每每想起都皱起眉。
于是看着他依然乐观的背影,方谕也总是想
【不知道发愁的混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那天。
陈舷那天给他发消息说,宗哲阳要回来。
方谕打死都没想到还能在这远隔千里的地方遇到同学,遇到见过他被父亲欺辱的同学,并且还是其中最不是个东西那个。
方谕在卧室里坐立难安了大半夜他不怕独来独往被人指点,但他怕被人嘲笑。
他不安很久,最后还是找了方真圆。方真圆还和从前一样,觉得他大题小做。
果然没用。
果然没用果然没用。
说话还被陈舷听到了,方真圆指着他说“你因为这点小事就要转学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你这些天拉着个脸给谁看,要不是怎么怎么样你又要被打”的时候,一转头才看见陈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站在门口。
方谕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服也皱巴巴的,显然还没醒的一双惺忪睡眼正望向他。
那是一双弯弯困倦的狐狸眼,没有任何狡黠,没有任何终于抓到他把柄的欣喜,不带任何令人不安的微小恶意,就只是望着他,仅此而已。
方谕心底那盘旋一整晚的不安,莫名其妙地散去些许。
“你认识宗哲阳?”
陈舷问他。
“不认识。”
方谕放下这句,背上书包走了。
他上了学去。
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宗哲阳把他认了出来,把他的皮扒的一点儿不剩。
他笑着指着他,把他当时所有的不堪,一点儿一点儿,全都扒了下来。
宗哲阳说得笑得越来越夸张,嘴巴咧得像整张脸都要裂开。方谕脑子开始嗡一阵响一阵,视野里都开始出了重影。
他呆立在那儿,居然被这人几句说得又回到那梦里,渐渐地什么都分不清了,宗哲阳的脸开始在面前发黑,五官像油画颜料一样溃烂,淌了下来
“啊!”
宗哲阳一声惨叫,方谕一下子回神。
他抬头,就看见宗哲阳整个人飞了出去。然后被人当空往后背上补了一脚,就那么撞到了桌子上。
方谕愣在那儿了。
刚回神的脑子还有点发白,直到踹他的人出声,他一转头,才看见是陈舷。
“说完没有?”陈舷说,“你又开始了是吧,没完了是吧?”
方谕没吭声。
他沉默地望着陈舷,然后听见陈舷自作主张地喊了句我是他哥宗哲阳就开始气急败坏地转移阵火,骂起陈舷来。
“谁不知道你就是个孤儿!”
“开家长会你没人来,运动会也没人来!”
一句话如雷贯耳,直接把方谕贯了个对穿。
他瞬间想起过去所有的陈舷,想起这人所有的不在意和良好接受,想起这人所有的随和和无所谓。
宗哲阳破口大骂:“孤儿东西!”
方谕一把将陈舷推开了,这人猝不及防地「我靠」一声,往旁一歪身。
方谕一拳砸了上去。
这一拳的后果,是激起民愤。
一拳把宗哲阳积攒在这班里的民愤化作千层浪,所有人都干上来了。
十四五岁真是个放个热血bgm都能想打群架的年纪,方谕就这么犯了大事。
最后陈舷把他拉开,故意上去不轻不重补了几拳,还装作凶狠地用了大力然后他就被赶来的老班抓了正着,跟方谕一块去了办公室。
这人又替他揽下了一切,被赶出办公室之后又跟他相视一笑,笑得前仰后合。
方谕看见他融在走廊光尘里的半张脸。
看见他弯弯的狐狸眼睛,看见他红透的面容和融在光里的血色。
死冷的秋末冬日,他身体里突然热起来,像回到荷城的酷热夏天。
他突然明白陈舷了,就这么猝不及防突如其来地明白了。他知道陈舷的乐观是从哪儿来的,知道了他那天为什么没喊也没闹。
他知道陈舷和他一样,都是太能记罚的小孩,正如同方谕学会了挨巴掌之后要沉默,陈舷也学会了不对长辈父母任性,说什么都行。
因为他一直在被扔下,他不哭不闹惯了。
他只能笑了,他也只会笑。
他只能用这招换一点关注,换一点夸赞。
于是方谕叫了他一声哥。
他说哥,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陈舷骤然愣在那儿了,狐狸眼都瞪大了。他真是有双漂亮的眼睛,愣神的时候懵懵的,一片空茫,亮晶晶的。
半晌,陈舷又笑了,他说好。
第139章 方谕(四)
在那之后,方谕跟陈舷再也没有什么隔阂了,他们沉默地完成了互相理解。
方谕在回家的那天晚上偷溜出去,用身上剩下的钱,买了很多「听说」陈舷爱吃的东西回来都是在餐桌上听他爸说的。
他们一家四个人,每晚都得聚在一起吃饭。
尽管气氛诡异,空气尴尬,一直冷场,但四个人总得坐在一起吃。
餐桌上,方真圆总会问陈舷爱不爱吃这个,爱不爱吃那个。那男人偶尔也插嘴,评价几句陈舷的喜好。
虽然没说什么好话。
方谕不太喜欢那男人。
那男人总是嬉皮笑脸地扒他亲儿子的面子,毫不在意地在人前欺辱他,一看就是很享受这种随手就能支配儿子的快感。
尽管方谕那会儿也不喜欢陈舷,但还是听得皱眉,有些可怜他。
方谕越想越看不上那男人。
他买了些陈舷爱吃的,回了家,敲开了他的门。他把东西交给了陈舷,然后跟他道了歉,说这些天对他态度不好。
陈舷愣了会儿,就笑起来了,他丝毫没生气,还拉着方谕进了屋,跟他一起把他买回来的东西一起吃了。
陈舷还是笑,对着他笑。
方谕心里有点说不出地堵怎么总笑呢,这人。
其实哭一哭也没关系。
方谕张张嘴,没能把这话说出口。
陈舷正高高兴兴地大快朵颐,可一转头,又敏锐地看出了他欲言又止。
陈舷咽下嘴里的东西,问他:“怎么了?”
方谕摇摇头。
“没事。”
后来真是一晃发生很多事。
方谕跟他从冰释前嫌到亲密无间,又从亲密无间走到大逆不道。
方谕其实不是很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但陈舷还是知道了,用一种替他挡了一拳的很痛的方式。
方谕不小心误伤了他,可陈舷还是没怪他。
他还是笑,跟以前一样笑,他说没事小鱼,你哥爱你。
或许是受着伤的人的笑太刺眼,或许是他笑的时候弯起的眼睫太漂亮;
或许是他仍然什么都不怪,或许是那时方谕哭得眼睛模糊;
或许因为陈舷是第一个在他被周延摧残的时候挡在前面的人,带他跑出去的人,又或许是早从很早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生了这种细密的心思
太多或许了,方谕不知道是哪一个,只是听见骤然高鸣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像每一个电影里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世界失声,一口气都上不来,只呆愣愣望着那张几乎剥夺走所有感官的脸。
陈舷突然变得很刺眼,像飞蛾扑火的火。
你哥爱你,陈舷的话开始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响,你哥爱你。
【那我也爱你。】
方谕看着他的脸,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只有这五个字栽栽愣愣地回响着,【那我也爱你。】
半晌,他心里终于挣扎出了另一句话。
【我要带你走。】
陈舷过得不好,方谕知道。
他爸不管他,这点他在之后深刻地明白了。陈舷是被一直丢弃的小孩,他表面没所谓,其实早就遍体鳞伤,他习惯给所有人挡事,站在所有人面前,就是希望能有人记他一点儿的好,多跟他联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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