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舷听得沉默。
他回头,又深深地望了眼尚铭手里只剩一半的可乐冰萃。
……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
陈舷站在停车场里的一辆黑车旁。停车场地方空旷,风大,也到初冬了,陈舷一脑袋黑毛被风吹得乱飞。
有人从大厦里面走出来,向他这边来了。陈舷听见脚步,抬头一望,望见方谕脚步匆匆,微蹙着眉来到他身前。
他把陈舷身上外衣的帽子拿起来,往他头上一罩,将他半张脸都盖在了下面。
陈舷视线里立马黑了一半,连方谕的脸都看不见了,只看见方谕黑衬衫里的一把腰腹,和随着说话语气起伏的胸膛。
“风这么大,还在这儿等。”方谕抱怨他,“找马西莫来拿车钥匙呀,坐车里面去等,开着暖风多好。”
“想吹会儿风。”陈舷说。
“吹什么风,感冒怎么办。”方谕拿出车钥匙,给他拉开车门,“快进,外头冷。”
“哦……”
陈舷钻进了车里。
方谕走到另一头去,也上了车。
他伸手就开了暖风,长叹一声后说:“天儿真的冷了,真是全球都天气异常,说冷就冷……回去我给你把冬天的衣服收拾出来。”
“好。”
“牙还疼吗?”
“不疼了,尚铭给我拿了冰袋。”
“那行。你明天要回去上班,是不是?明天多穿两件。”
“嗯……”
“明天我给你贴上暖贴,你自己也记得换,那东西好像就发热几个小时。”
方谕说,“你这人总忘了换,总觉得无所谓。你对自己好点儿,勤快一点,给它换上,别肚子疼。”
“晚上给你煮杯热牛奶好了。”
“最近是不是又肌肉酸痛了?肌贴膏药都给你买好了,你练也别练太狠,前几个月又疼得起不来……”
车子开了出去,出了停车场。
陈舷没吭声,他望着方谕的侧脸。落日洒进车子里,有点刺眼,方谕眯了眯那双狭长的凤眼,抬手把挡板放了下来。
陈舷望着他的眼睛,突然不想问了,也觉得无所谓。
为什么方谕会要求水吧开发一个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喝的冰咖啡?
管他呢,或许是因为想念小时候,或许是心里有根刺拽着。或许就是想要一个这样的咖啡,或许是总会想陈舷如果没出事应该会爱喝。
或许是敬他们年少,或许是忍不住想躲过命运的话。
或许是祭奠该死的走歪的他做错了的青春,或许是敬陈舷为他下过刀山火海的地狱。
是哪一个答案?
陈舷忽然不在乎了。
车子开在大路上,黄昏之下,天气晴朗。
“去买点小米吧……”方谕还在说,“家里好像没有小米了,换季了,容易生病,你也刚换完牙,喝点小米粥……”
“方谕。”
“嗯?”
“哥也爱你。”
方谕不说话了。
车子开到了红灯下,正好停下。
方谕转头,愣愣地和他相望。陈舷看了他一会儿,凑上前去,亲了他一口,顺便往旁朝他耳朵上吹了口气。
方谕又愣住了。
愣了一会儿,他笑起来:“怎么了?”
“没事啊……”陈舷坐了回去,“想亲你了。”
“早上不是刚亲过吗?”
“你怎么这样说话,现在都要晚上了。”陈舷说,“都几个小时没亲了。走啦,绿灯了,快回家。”
方谕哭笑不得地说好,又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又动,向前驶去。
陈舷仍然望着他的脸,半晌才轻笑笑,转头看向前方,突然毫无来由地也想喝一口可乐冰萃。
他看见大路上满地金黄落日光,他们身上也橘了一片。陈舷回首,看见身后的路同样满地的金黄,飘了落叶,斑驳的树影下,路旁正走着几个刚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
几个学生和他十七岁时如出一辙,肩上落满金黄的残阳,走过飒飒的秋风,正谈笑风生、蹦蹦跳跳地回家。
陈舷也已经和那时一样,没病没灾,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雨过天晴。
番外二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番外就写到这里啦,之后的if线和另外两个放在福利番外里,国庆后上线!
第136章 方谕(一)
“你给老子过来!”
“给你脸了是不是,臭婊子!叫你拿钱你就拿钱,还跟我逼逼上了!”
“操你爹的,破鞋玩意儿!”
“你还管上我了?你哪儿来的逼脸管我!?我就去赌,我赌死你!!”
不大的屋子里,客厅的灯惨白地亮着,空气里荡着发霉的味道。
女人在不停惨叫。
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卧室门后,有个小孩背靠着门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卧室没开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穿着件不合身的大白T,小小一个,衣服几乎挂不住,落在两边胳膊旁。
他才四岁。
小孩怀里抱着个枕头,身上到处都贴满绷带贴布,鼻尖上有个创口贴。身上青的紫的伤口交叠,轻伤重伤都有。
门外噼啪轰隆地乱响,男人不知道把什么摔到地上了,碎裂声和重响都一起沉沉地吼,把他背后的门都震得轻抖。
小孩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把枕头抱紧。那两只攥着胳膊的手,指尖正轻轻发抖。
男人重重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女人身上,小孩听见女人叫不出来了,断断续续地唔呃起来。
一拳一拳,拳拳到肉。
随后咚地一声响,女人没了动静。
小孩还是没动。
他不为所动地悄悄抬抬脑袋,盯着黑暗里的一个角,眼神麻木,就那么魔怔地盯了进去。
外面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令人恐惧的一片死寂。
突然,小孩身后的门猛地被拉开。
小孩反应不及,一下子倒了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他猝不及防地被拉出神,顾不上后背的剧痛,惊惧地一抬眼,他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鬼站在他头顶上。
鬼低着头,扭曲的五官像湿润的油画颜料一样往下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咧开嘴,露出一嘴黄牙
“方谕!”
“起来了,方谕!”
方谕惊醒,在床上猛地一抽搐。
屋外飞鸟鸣叫,微风轻吹,树叶哗哗地响了一阵。
方谕瞪着被子里的一片黑暗,心脏惊惧地又咚咚跳了一会儿,好半晌才慢慢平静。
卧室门被哗啦一下拉开,一个小老太太举着锅铲站在门后,用力拍了几下老旧的木门,操着口音,担心地说:“都几点了,不要睡了呀,今天可是十点五十的飞机呀,宝贝儿!”
“都要六点了,你得早点去机场的,你妈妈和你外婆,可还在那边等着你的!”
方谕慢吞吞拉下蒙着脑袋的被子。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他缺氧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儿。方谕眯缝着还没醒过来的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揉了揉肩膀骨头,慢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他吸吸不太通气的鼻子,很不耐烦地看了小老太太一眼。
小老太太身材偏瘦,一头卷发盘了起来,皮肤微黑但不暗沉,一脸朴实的老实巴交脸,微皱着眉,眉间都皱出个川字来,是张瞧着就总爱操心别人的面相。
这不是他外婆,是一个总跟他外婆去跳广场舞的小老太。
俩人是老姐妹,关系好得不得了。
外婆现在不在家。
几天前,她就先走一步去宁城了,跟他外公一起。两个人走得匆忙,离家那晚只嘱咐了他两句,就喜笑颜开地匆匆走了。
他们去了宁城那个方真圆现在在的地方。
不仅是他们,据说全家人都过去了。
方谕不知道怎么全家人突然都跑去宁城找方真圆,连他舅舅和几个姨姨都一起放下手上的活奔了过去。
他们本想把方谕一起带走,可他的转学手续还没定下,还得去学校办手续,走不开,外婆就不得已把他放在家几天,顺便把钥匙给了老姐妹,让她过来照顾方谕,直到他也过去宁城这天。
“我不叫你,你还打算睡到几点?”
小老太太还在苦口婆心地唠叨,“多大的人了,怎么这还要人操心呀,自己得提前一天定好闹钟,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今早要定闹钟……”
方谕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
5:42。
他把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才会响的闹钟摁了。
“我有定闹钟……”他哑声说,“一个小时以后,不用这么早。”
“一个小时后也太晚了,你妈妈说机场要早点去的,晚了人家就不拉你了!你看看你,这点儿事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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