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话一出,俩小孩才收起奥特曼,跑了上来。
其中一个喊:“我要包奥特曼!”
另一个张着双臂蹦蹦跳跳地当复读机:“奥特曼!奥特曼!”
“行行行,奶奶给你包阿童木。”老太太扯了一把跑在前头的那小孩的衣领子,“回家,你妈等着呢!”
“什么呀,不是阿童木!”
小孩胡咧咧着跑过去,帮那老太太拿了一个袋子,又嚷嚷着纠正她说是奥特曼。
夕阳还没落下山,把那祖孙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舷看着他们仨走进对面一栋楼的单元门里,轻轻笑了两声。
哎,真幸福。
刚感叹完,他家里不远处,也传出一阵闹腾的动静。
“鲅鱼馅吗?他不吃啊。”
“我当然知道他不吃。他不吃你吃啊,你不是爱吃鱼吗?”
“谁说我爱吃鱼了?”
“你妈啊!”
“……”方谕无语了阵,“你信她的?”
“……”陈桑嘉也无语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信错了人。
陈舷又有点想笑。
他把狗放下,从窗户边上离开,走进厨房里,就看见陈桑嘉撸着两条袖子。一手抱着一个不锈钢盆,另一手拿着个筷子,正在捣馅。
那盆里的馅黏黏糊糊,葱花和碎肉馅搅合在一起,看起来已经很美味,显然没有后退收手的路了。
沉默半晌,陈桑嘉看向方谕:“你真不爱吃?”
方谕靠在墙上,一手叉腰一手抬起来捂着额头,一脸胃疼,看起来像没招了。
“我真没那么爱吃……”他说,“她蒙你呢,要不就是说的气话故意气你。她说的话,你就当梦话算了,听了就过。不过馅都好了,那就做吧,我吃……哥……”
他话都要说完了,才看见陈舷来了。
陈舷点点头,走进来,往陈桑嘉抱着的盆里看了眼,说:“吃点也行,又不是过敏,不爱吃而已。”
陈桑嘉就笑了:“行,行。没事,不爱吃给我吃,妈还和了猪肉芹菜,你爱吃的。”
她边说边指指身后的一个盆,那里面也是已经和好的馅。
陈舷看了过去,看见后头摆着另一个不锈钢盆,里头的馅料满满当当的。
陈舷勾勾嘴角笑了笑。
他想起刚刚看见的那老太太和她两个孙子。
于是他又抬头看了看陈桑嘉和方谕,忽然又想,他也差不多。
已经没什么病灾,也很幸福。
方谕洗了手,推着他走出去,说厨房里油烟多,呛人,让他去外头等。
把他放到客厅沙发上,方谕就把跟前的茶几收拾干净,跟陈舷说准备准备要包饺子了。
说话间,陈桑嘉已经把揉面垫拿了出来,又转身把一盆饺子皮和两大盆馅料也拿了过来,准备开始过年时的例行流程大家一起包饺子。
除夕夜包饺子,还是得看着春晚才得劲儿。
又忙叨了一会儿,外头天就黑了。
到了时间,打开了电视后,春晚已经开播。仨人围在热热闹闹的电视前,你一个我一个地包饺子。
包着包着,陈舷心神又飞走了。他捏着手上已经包完的饺子,又发呆,好久都没回神,直到方谕叫了他两声。
他把饺子从陈舷手上拿下来,说:“又发呆了?”
“嗯……”陈舷大方地承认,“想放烟花了。”
“烟花不太好弄,早不让放了。”陈桑嘉叹了口气,“也好,晚上不吵了,以前一到过年就噼里啪啦的,晚上比白天还亮。”
陈舷乐:“有年味儿啊。”
“那倒是。现在除了春晚和超市促销,过年跟没过一样。”
陈舷附和了声「说的是」,低头捏起一团准备拿来擀饺子皮用的面团。
他自己捏了几下,做了条扭曲的鱼,塞进了方谕手里。
方谕沉默一会儿,没吭声。他把手里的饺子包好,放下,也拿起两团面团,忙活一会儿做了条船,塞回到陈舷手里。
“哎……”陈桑嘉一啧,拿着筷子,不轻不重地往方谕手背上一打,“玩吃的尿炕!几岁了你俩!”
俩人低着脑袋不做声,一块儿吃吃笑起来。
包完饺子之后,馅料还剩下一半,陈桑嘉帮他们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到冰箱里,让他们过两天再包一顿。
陈舷应声说行,低头往茶几上摆饺子的篦子上一瞧,就见这一篦子的饺子那叫一个群魔乱舞奇形怪状。
白白胖胖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陈桑嘉包的,剩下一大半瘦一点的但也算齐整的饺子,看起来是方谕的。
剩下那几个奇形怪状看起来像要做法似的饺子,就是陈舷的了。
他真是很不会做饭。
以前就一直炸厨房,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柿子炒蛋和煮方便面,顺便往里加个鸡蛋。
方谕端着篦子走了,去下饺子,厨房里又忙活十几分钟,三盘饺子和年夜饭一起端上来了,其中有一盘是鲅鱼的,方谕拉过去自己吃。
除了饺子,饭菜也是应有尽有。
煮的大虾、可乐鸡翅、红烧肉和白菜肉卷,菠菜豆腐汤,什么好吃就有什么。
仨人围在一起,吃完了饺子和年夜饭,时不时聊几句,笑两声。
饭吃完了,碗筷收拾下去后,春晚还在继续放。
陈舷看得有点无聊,这春晚也是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外头时不时响起几声烟花声也不知那些神人是哪儿弄来的,居然在这个烟花禁放的年代还能找到二踢脚来放。
羡慕死了。
正边嘟囔着边抱着狗昏昏欲睡,方谕忽然拉了他一把。
“放烟花去?”方谕朝他眨眨眼。
“啥?”
“放烟花。”方谕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烟花棒,“我搞来了。”
陈舷眼睛一亮,立马不困了,我靠一声就坐了起来。他嗖地窜了出去,穿好衣服就拉着方谕往下窜。
海城的冬天也冷,但不像宁城。冬天的夜里,大树在寒冷夜风里萧萧,呼一口气,也有团团白气从嘴里飘出去,随风散开。
小区楼底下也有人在放烟花,保安就在旁边看着大过年的,看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过年没年味儿这事儿,老百姓都知道。
陈舷拉着方谕去了旁边。
方谕拿着个黑塑料袋出来的,里头全是烟花。
他还拿了个打火机。
陈舷拿过方谕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制打火机,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二踢脚放到地上,嘿嘿乐着就去点火。
“慢点点上!”方谕不放心地朝他喊,“别烧到自己了!”
“我知道啦!”
陈舷朝他嚷嚷着,点上了火。火星子滋啦就烧了起来,陈舷转头拉起帽子,逃命般匆匆朝着方谕那边跑过去。
烟花咻地一下射上天空,陈舷正好奔到方谕怀里。他回头,身上被照上绚烂的一片光。
烟火射上天空,炸开一片缤纷的花火。
陈舷仰头望着。烟火从那盒子里升空,一束又一束。
真漂亮。
陈舷想,真漂亮。
离得有点太近,方谕把他搂紧,捂着他的耳朵,往远处倒退着退了几步。陈舷头也不回地盯着那些烟花,眼睛里都在跟着亮晶晶地发光。
过了会儿,烟花没了。
陈舷迫不及待又从方谕手里拿出新的,放了火就往回不要命地跑,躲在方谕怀里看烟花。
把黑塑料袋里的烟花都放完,最后就剩下了几把烟花棒。陈舷跟方谕蹲在马路牙子旁边,捏着烟花棒放。
星星似的火噼里啪啦地在手上绽放,陈舷跟他面对面放了会儿,突然乐了。
他摸摸冻红的鼻子,吸了口气说:“我怎么感觉咱俩有点幼稚?大冬天的,有家不回,春晚不看,在下边被冻成个孙子也要玩这个。”
“哪儿幼稚了?”方谕抬抬手里的烟花棒,“这事儿要是幼稚,我能陪你幼稚一辈子。”
陈舷一愣,又笑开:“这就一辈子啦?”
“当然跟你一辈子了。”方谕晃晃烟火棒,朝他笑着,“每年我都给你搞来这个。”
烟花棒的金光照亮他的脸,陈舷看着他。方谕的脸暖融融的,和他十七八岁上学时没什么区别。
陈舷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变,他们都还十七八,还能犯傻?逼,还能为了一碗米线跑进风雪里,还能无所不能地做很多事,他还能爱方谕很多年。
烟花棒却很不是时候地烧尽了。
金光一灭,暗了下来。
方谕的脸也暗了,陈舷却仍能把他的眉眼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方谕放下烧尽的棒子,转头拉开袋子,皱了皱眉:“没了。”
陈舷转头,看见海城冬天的树。
他低眸看了看手上烧尽的烟花,抬头,冬风把前额的发吹得凌乱。
他说:“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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