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丑，牙长得丑无所谓，你人好看，牙不能长丑了。”
江时想，程野说得对。
他收回舌头，想了想，在被子里踹了程野一下，“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它明明可以缓两天再掉的。”
程野占据着江时三分之一的床，被踹了就忍着，“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牙都没了，你要负责。”
程野问他，“那你要我怎么负责？”
江时卡了卡，拉着被子滚了下，“你要认我当老大，要像高新和一样喊我江时大王，下次打架要第一个上。”
程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嗯，江时大王。”
江时莫名觉得有些羞耻，“那……那行，我勉强原谅你了。”
他体温不高，但旁边的程野却跟一个小火炉一样，睡着睡着江时忍不住靠了过去。他丝毫不见外地伸手摸来摸去，脚霸道地往人身上搭，摸了会，忽然惊讶道：“哇……程野，我摸到你的肉了……”
程野耳根蒙着一层红，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衣服有些短……”
“怎么会短呢？”江时疑惑道：“衣服不都是长长的吗？我妈就爱给我买长长的衣服，说我长得快，可以多穿几年，害得我手都伸不出来。”
程野有些沉默，下一秒，肉乎乎的小手摸了过来，“你不喜欢短衣服啊？”
被子全被江时无意识地掀到他这边，风漏了进来，程野伸手把被子展过去。
“没有不喜欢。”他说：“长的也好，短的也好，只要有衣服穿就行。”
江时还想说什么，江雪的声音顿时在门外面响起，“江时，都晚上十点了，快睡觉了。”
江时闭上嘴巴，往程野那边靠了靠，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而程野则翻了个身，侧着身，星河在他眼底旋转，呼吸落在脖子上，他悄悄伸手，拽住一节长出来的衣角。
第二天江时醒来的时候程野已经不在了。
小孩子没有起床困难症，和床相比，外面的世界更有吸引力，江时一骨碌爬起来，头发睡成鸡窝头，跑到厨房边看江雪用大铁锅摊饼。
“妈，程野呢？”
江雪给饼翻了个面，“人家早走了，你以为像你一样，天天睡得跟个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小猪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何十八背着喂牛的草从外面回来，江雪看见了，喊他：“待会把你儿子的脸洗了。”
江时站在外面等着他爸给他洗脸，等了半天他爸还没喂好牛，但他摊饼的妈已经好了。
看着江雪拧干毛巾走过来，江时下意识往后退，“我不要你洗。”
“嘿！你还挑上了……”
江雪才不管他，蹲下身拉过江时就是一顿猛搓，搓得江时脸都红了。
他揉着脸，怀疑自己被搓掉了一块皮，穿着稍微有些大的毛线拖鞋跟着江雪屁股后面，“我能出去玩吗？”
江雪问他：“大早上的你要去哪里？”
江时说：“我要去找程野。”
江雪低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程野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昨天呀……”江时道：“我要把我的衣服给他。”
江雪愣了愣，“你干什么要把你衣服给他？”
江时拱着屁股自顾自地坐上椅子，饼还有点烫，他摸了摸，烫得缩回手，对着吹了吹。
“我昨天晚上跟程野睡觉的时候摸到了，他的衣服裤子都短短的，穿在身上肉都露出来了。他跟我说他喜欢穿短短的衣服，可我那么聪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压根就不喜欢，就跟我不喜欢穿长长的衣服一样。”
“所以我打算跟他换衣服穿，把我长长的衣服给他，然后他把短短的衣服给我，这样我们俩都开心了。”
他说完了，不知道为什么江雪有些沉默。
江时小心翼翼撕了块饼，“不可以吗？”
“可以。”江雪说：“我找两件长衣服给你，你给他穿，你别要他的衣服。”
江时顿时不开心了，“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衣服那么多，干嘛还惦记人家的？再说了，你这个年纪一天一个样，现在长，过段时间穿着就短了。”
她又叮嘱江时，“去的时候带张饼过去。”
江时很不高兴地拿着衣服带着饼去了程野家。
还没走到门口，江时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骂声。
他把衣服和饼丢在门口的架子上，踩着放在门边的椅子爬到窗边悄悄往里望。
格子窗把光影切割成一块一块，比他还小一些的孩子沉默着跪在光影里，高大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绳子抽在他身上。
“行啊，大了，翅膀硬了，都敢晚上不回家了，别人家那么好，你还回来干什么？怎么不干脆住他家算了？”
程野只是沉默，肩膀单薄得连雪都堆不住，却忍下了一鞭又一鞭。
从始至终，不发一语。
江时跳下椅子，转身又抱起衣服和饼，他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在院子里才开始喊：“程野！程野！你在家吗？”
屋子里的动静骤然停歇，过了两分钟，一个妇女才匆匆开了门。
江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高姨，程野在家吗？我来找他。”
瞧见是他，高兰愣了愣，“你是江雪家的娃吧？”
“对。”江时道：“昨天程野在我家睡的，我来找他玩。”
程建斌也匆匆忙忙出来，他向来惯会欺软怕硬，江雪性格泼辣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何十八又有文化，夫妻俩在村里谁都不想得罪。
他挤出一个笑来，“来找程野啊，他上厕所去了，待会就回来了。”
“噢……”江时搂了搂手里的衣服，说：“程叔，昨天我爸有来你家说程野要跟我睡没？”
程建斌愣了愣，下意识朝身边的高兰看去。
高兰也愣了下，下意识扭头，那里站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男孩对着她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妈，昨天你做饭的时候江时哥哥他爸来了，他跟我说，然后我跟你说，你忘了吗？”
高兰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对着江时的目光，她扯了扯嘴角，“啊对……是说过……”
“那就行。”江时笑得一脸天真，“我怕你们忘了，以为程野夜不归宿，打他怎么办？”
程建斌的脸顿时也有些僵硬。
江时又接着说：“上回我出去玩没回来，我妈就揍了我。她跟我说，只要通知家长，家长同意了，是不会打人的，既然你们昨天同意了，那肯定不会打程野的是不是？”
站在门口的两夫妻神色都有些不好看，看着江时那张天真的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程建斌咳了咳，“那肯定的，哪怕没跟我们说，我们也不会随便打人的。”
“那就好……”江时露出一个笑来，“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开明的父母了。”
程野这时才换了身衣服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得笔直，没人打理的头发长得盖住眼睛，露着一截尖尖的下巴，消瘦阴翳。
江时像是感受不到，“高姨、程叔，我能和程野去玩吗？”
程建斌忙不迭地同意，“去吧去吧……”他盯着程野，“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江时，别天天耷拉着张脸，懂事点知不知道？”
程野没说话。
江时咬了口怀里的饼，“我比程野大，应该是我照顾他。”
程建斌推了把程野，“那还不赶紧叫哥哥？”
听说何十八重新参加高考，这要是考上了，那以后还不得是个当官的？
江时愿意跟程野玩，他们自然得把江家唯一的独苗苗给伺候好了。
程野被推得踉跄一下，抬眼朝江时望去。
他眼眸黑沉沉的，里面看不到太多情绪，沉得像谭死水，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所有人都怕程野。
只有江时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俏皮地做了个鬼脸。
于是黑眸里的冷漠褪去，温度一点点浮上来，程野顿了顿，开口。
“江时哥哥。”
第125章 报应
小孩子们能玩的地方就那几个，江时带着程野去了大榕树下，江雪给的那张饼被他啃了个缺口，走了几分钟才想起来是给程野的。
他把饼拿出来塞他怀里，“我妈让我给你的，刚刚我在你家门口都看见了，你爸在打你。”
程野捏着饼的手顿了下，扭头朝江时看去。
江时说：“你爸可真奇怪，要是不愿意你在我家玩，昨天我爸来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同意？”
程野沉默着，背上的伤口扯着疼，明明这么久他都习惯了，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常见的伤口在他身上忽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他第一次起了倾述的欲望。
“我弟撒谎了。”
江时朝他看去。
“昨天你爸来的时候只有我弟在家，他跟我弟说了，但他没跟我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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