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镗认真观看一阵,又把望远镜递给李宝,说道:“把关墙修补加固一番,再派五百士卒驻守,就能厄住汉中的东出咽喉。最好在附近山岭再修一些墩堡配合,只需三千人在此汉中纵有十万大军也别想通过。”
“三千人只能挡住一时,还得有水军才行,而且石泉县也得驻军。”朱铭说道。
如此重要的地方,只驻守六个士兵很正常,因为大宋实在承平日久。
这么说吧,历史上童贯率大军攻辽,走到河北前线才发现,大宋的河北防御工事,已年久失修不能用了。宋辽边境都如此,更别谈汉中腹地。
李宝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指着两岸山岭说:“沿河山岭处,每隔几里修一墩台。在饶峰关的西北和西南,各修一处山寨堡垒,就能把汉中咽喉彻底卡死。”
张镗和李宝,自然不知道朱铭想干啥,他们纯粹是在讨论军事话题。
白胜对此不感兴趣,只好奇的四处张望,半懂不懂的听他们聊天。
刘师仁属于新入队的,担任朱铭的秘书,拢着袖子眺望江面。耳朵也没歇着,一句不漏全听进去。
聊了一阵,懒得逗留。
朱铭重新登船,抢在天黑前抵达石泉县城。
“相公,朱太守来了!”亲随奔入县衙后院。
“晓得了,安排杂役把宾馆清扫一下。”苏元老继续奋笔疾书。
他正在给成都府路转运使写信,劝谏四川文武官员,不要擅起边衅,不要苛待蛮夷。
十万泸南夷造反,虽然耗费钱粮无数,调了三万西军才平定。但赵遹因军功而高升,让四川官员看到了捷径,都想迎合皇帝和宰相的好大喜功。
于是,地方官故意虐待少数民族,而且还搞改土归流那一套。
蛮夷不反抗,那么改土归流成功,官员们有开疆拓土的功劳。蛮夷如果反抗,那就调兵镇压,有平定叛乱之功。
明年就会激起绵州夷(绵阳)造反,可惜四川厢军实在太烂,官员想要立功却搞不定。
历史上,苏元老听说此事,又给四川官员写信,并给出详细的平乱方案。四川官员不听,最终请朝廷出面,派来一位得力将领,居然采用跟苏元老一模一样的方法,很快就把叛乱给镇压下去。
事毕,皆大欢喜,人人有功。
因为在平乱之后,真就改土归流了。
四川官员受此刺激,对待蛮夷愈发严苛,恨不得把蛮夷全部逼反,然后再平叛立功升迁。
至于百姓因战事而负担沉重,这不在官员们的考虑范围内。
写完信,苏元老搁笔问道:“太守可住进宾馆了?”
亲随说道:“住在城外驿馆,相公还是出城迎接吧,莫要背了冷落上官的罪名。”
苏元老整理衣襟离开后宅,到得县衙大堂,发现属官和胥吏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他带队一起出城。
“走吧。”苏元老云淡风轻。
苏元老属于选择性躺平,把正经工作搞好,然后啥事儿都不管——这辈子已无所谓了,想要升迁极为困难。
他从小就父母双亡,过继给苏辙做孙子。
少年成名,蹉跎至今。
梁师成自称苏轼的私生子,求取苏元老的文章,无非是想把关系坐实。苏元老表示拒绝,就此得罪这位大太监。
来到驿馆外苏元老喊道:“石泉县令苏元老,携本县官吏迎接太守!”
喊了两声,朱铭踏出房门,官吏纷纷作揖问候。
苏元老说:“请太守入城。”
朱铭赴任之前,就打听过金州的情况,笑着说:“久仰苏县令大名,今日一见,风采照人,不愧为名门之后。”
苏元老拱手道:“在下也久仰太守大名。”
对于一个半躺平的人而言,基本礼数到了即可,他才不会巴结逢迎上官。
更何况,自己快四十岁了,还只是区区县令。而朱铭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知州。苏元老心里能平衡吗?简直越想越气。
众人簇拥着朱铭进城,沿途鸣锣开道,引来百姓上街观看。
到了宾馆门口,苏元老说:“饭食已经备好,本县贫瘠,就不设宴款待太守了。”
石泉县却是挺穷的,这也算个正当理由。
苏元老越是这样,朱铭就越觉得可以交流,拉着他的手说:“别人可以离开,苏县令与我一道用餐吧。”
当即屏退众官吏,拉着苏元老进宾馆。
苏元老无奈,只能跟朱铭一起喝酒。
家眷和随从,被朱铭安排在别的屋子吃饭。
喝了两杯,朱铭说道:“此屋只你我二人,子廷兄可畅所欲言。”
苏元老笑道:“太守所问何事?”
“当然是治民之事。”朱铭语气诚恳道。
苏元老说:“花石纲须停下。”
朱铭问道:“金州的花石纲,是地方官员主动进献的吧?”
苏元老点头说:“转运使勒令金州进献白胶香,各县官吏便役使百姓,不分寒暑去深山采香,被征调的百姓苦不堪言。”
白胶香是一种树脂,活血止痛,清热解毒。
但作为花石纲进贡,并非看重其药效。而是炼丹的时候,需要焚香静心,白胶香是制作丹香的原材料之一。
朱铭当即表示:“我上任第一件事,便勒令金州五县,停止花石纲进献。”
苏元老颇为惊讶,虽然他听说朱家父子名声很好,但毕竟属于幸进之辈,没想到居然真的为了百姓而罢花石纲。
苏元老提醒说:“京西转运使宋昇,可是蔡攸的妻兄。”
朱铭冷笑:“莫说他是蔡攸的大舅子,便是蔡京的大舅子,我又怕他作甚!”
“太守豪情万丈,在下佩服之至。”苏元老终于露出微笑。
去年冬天回洋州,朱铭路过洛阳时,正好遇到那里在修太极宫。
为了讨好皇帝,身为转运使的宋昇,竟然亲自跑去督建道观。
而且,宋昇还用牛骨灰涂抹墙壁,只为让道观的外墙更光滑漂亮。
杀牛,杀牛,杀牛!
洛阳附近各个村落,到处都在屠杀耕牛,把牛骨送去粉刷道观。
无数百姓嚎啕大哭,忍痛把自家耕牛杀了。
牛骨不够,又有官员建议,挖掘坟地里的人骨代替!
然后,宋昇真就下令挖坟取骨,用人类骨灰作为道观的粉刷材料。
这厮在洛阳已搞得天怒人怨。
第226章 误农淘金
苏元老惊讶道:“他怎敢挖坟取骨?”
朱铭说:“挖的是漏泽园。”
这就没问题了,漏泽园属于慈善公墓,埋的都是无人收尸者,不会有哪个家属来闹腾。
苏元老又喝下两杯,试探道:“金州户籍,三万九千六百三十六,前任太守欲补为四万,已上报户部,还未通过验查。朱太守以为如何?”
“顺其自然。”朱铭模棱两可道。
达到四万户,可为望州。
十五年前,范仲淹之子范纯粹,在担任金州知州的时候,蔡京下令清查全国田亩和户籍。
范纯粹很有意思,故意只报三万九千多户,差三百余户就能凑足四万。一旦凑齐四万,范纯粹的差遣官品级,就等于原地提升一级,但他偏偏不把户数凑齐。
因为如果成了望州,金州的负担会更重!
顺其自然?
苏元老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朱铭的意思。
想把金州升为望州,户部会先派人来查验。朱铭的态度是,你爱升不升,反正老子不给贿赂,想趁机捞钱没门儿!
不贿赂户部官员,州等是升不上去的。
金州贫瘠到什么程度?五个县加起来,官方数据还不到四万户。
而洋州那边,只有三个县,却登记为四万五千余户。
朱铭又问:“除了罢花石纲,金州还有甚要紧事?”
苏元老隐晦说道:“京西南路提举常平使程振,是官家钦点的太学生进士,去年才到襄阳上任,无根无脚难以御众。金州提举常平勾当公事官,由通判李道冲兼任。李道冲,蔡党也。太守可以派遣亲随,去衡口镇打听一二。”
“多谢提醒!”朱铭隐约摸到头绪。
宋徽宗把矿监划给了常平司管理,提举常平使就成为一个重要职务,奸党们自然抢着安插自己人。
程振属于帝党,只听皇帝的话。(后来做了太子的老师,靖康年间任刑部尚书,由于搜罗金银不足,被金兵打死枭首。)
这位老兄,以学识著称,做事手段欠缺。他被皇帝扔来做常平使,地方官员却不怎么听话,金州的金矿更是被蔡党给把持。
喝得半醉,苏元老起身告辞,朱铭将他送到宾馆门口。
翌日。
官船顺着汉水而下朱铭中途下船,带着李宝、张镗和杨朴,扮做旅人翻山北上。
白胜、刘师仁、刘魁等人,则护送郑元仪继续南下,佯装成朱铭还在船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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