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_王梓钧【完结】(866)

  中年读书人放弃了在男耕女织上挣扎,试图转移话题:“咳咳……农事辛劳,既然女子可以帮忙,那酌情违背礼法也是可以的。但男主外、女主内,万万变不得……”

  “荒谬!”

  唐甄再次打断:“女人插秧耕田,就说明女人也可主外。男人采桑剥丝,就说明男人也可主内!”

  中年读书人感觉抓住了漏洞:“男主外,女主内,关键在于一个主字。女人帮着丈夫插秧,但做主的还是丈夫,农活还是要丈夫做得更多。”

  唐甄笑道:“那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啊,当今也没几个女子科举,也没几个女子做官。这科举的,做官的,还是以男子为主。这不跟妻子帮着丈夫插秧、丈夫帮着妻子剥丝一样吗?”

  中年读书人郁闷得快吐血了,气急败坏道:“科举与农事哪能一样?国家抡才大典,此社稷之基,万万不可胡来!”

  唐甄说道:“农为国本,农事也是社稷之基,与科举一般无二。阁下难道认为,农事不是社稷之基吗?”

  “我……你……”

  中年读书人很想晕过去,因为樊楼里的食客,许多都在看他笑话。

  另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帮忙道:“《礼记》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女子若是为官,忙于案牍之事,又如何孝敬公婆?”

  唐甄反问道:“女子如果不做官,就能如《礼记》所言那样,每天鸡鸣之时,就摸黑起来伺候公婆吗?阁下的妻子,是否能够做到?”

  第二个读书人愣了愣,随即说:“吾妻甚贤,自能做到!你不要扯这些没用的,如果女子科举做官,又哪有时间相夫教子?”

  唐甄说道:“殷实之家,自可雇佣仆人伺候公婆,自可雇佣先生教习子女。贫寒之家,女子便不做官,也整日忙于生计,哪来的时间相夫教子?”

  那读书人大怒:“你胡说八道,就算是贫寒之家,忙于生计也该相夫教子。更何况,雇佣仆人伺候公婆,能跟自己伺候一样吗?雇佣先生教习子女,能跟自己教导一样吗?”

  唐甄负手而立:“在下两年前,就于成都大学毕业,一直在游历各地。特别是江南,纺织大兴,无数女子做织工。她们赚到的银两,远远多于丈夫,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女主外!我去问过不少织工,她们没时间相夫教子,也没时间侍奉公婆。但她们同样家庭和睦,甚至公婆怜其辛苦,还会做好饭菜等儿媳回家享用!”

  唐甄环视四周,指着许多食客说:“你们这些人,只知抱残守缺,只知男女有别,只知寻章摘典,何曾去关心乡下农民,何曾去纺织工厂里看过?”

  “说得好!”

  又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朝着食客们拱手:“在下颜元,字易直,河北博野人。河北屡遭兵灾天祸,人烟稀少,百不存一。朝廷不断移民,鼓励开垦荒地。我河北的女子,不论是本地的,还是外省移民的,在乡下哪个不跟丈夫一起劳作?垦荒你们见没见过?累人得很,肩挑背抬,女子何曾躲避?便是河北的城里女子,也因人丁不旺,照样做着男子的活计。博野县城最大的酒家,便是一个妇人在经营,她的丈夫反而只能帮工!”

  颜元的思想,是从自身遭遇出发的,他在河北见过太多的人间惨事。

  因此在历史上,他说如果没有女子,人类就不能繁衍,夫妻之间应该是平等。还说只知道斥责女子失贞,男子搞婚外情也该谴责。这种想法的诞生,大概是因为河北战乱,失去贞洁的女子太多。

  这种平权思想的出现,一是因为生产力发展,女人可以做工,也可以干农活,经济地位必然带来家庭地位提升;二是因为改朝换代、战乱不休,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原有的礼教束缚。

  赵瀚以皇帝的身份提出“格位论”,无疑又在其中浇了一勺油。

  商景兰就在二楼吃酒,笑着说:“说得好,可以结交一番。”

  刘淑英的目光,一直落在唐甄身上,说道:“天下也有好男儿,能为咱们女子说话。”

  第802章 【物议汹汹】

  督察院的长官,是左右都御史,负责监督官员。一般由文官担任,偶尔会破例特招,主要跟内阁和刑部对接工作,也可绕过内阁直接向皇帝负责。

  国安院的长官,同样是左右都御史,对内负责邮驿站、监察豪强,对外负责打探军情、安插间谍等等。主要跟内阁、兵部和督察院对接,也可绕过内阁直接向皇帝负责。

  随着国内局势平定,徐颖当初招募的探子,由于素质良莠不齐,不断出现乱七八糟的问题。

  比如,敲诈勒索,鱼肉百姓!

  他们以前叫做黑衣卫,有的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地方官根本就不敢干涉。就连廉政巡视官,都不敢直接出手,只能回京之后向皇帝打小报告。

  这种事情越来越多,赵瀚才决定将黑衣卫正规化。

  不但黑衣卫改名国安院,还把全国的邮驿系统,全部划归国安院管辖。大量底层探子,转化为驿站的驿卒。高级探子,转化为驿丞,或者干脆调去督察院当廉政官。所以全国各地的驿站,那些驿卒基本都兼职密探,驿丞每天会把驿卒收集的信息进行整理。

  每个重要的边境地区,国安院会设立分院,负责对外打探情报、对外安插间谍。而国安院总部,负责分析全国送来的情报。

  在失去缉捕权之后,国安院完全沦为情报组织和邮政单位。

  接替徐颖掌控国安院的,正是当初黄家镇的客栈店小二。曾经只会写自己名字,只认得菜名的家伙,如今不但识字上千,而且还请先生改了大名——黄遵度。

  跟那个黄老爷一样,是“遵”字辈儿的。

  “可曾打听清楚,《儒林拾趣》是谁出钱办的?”赵瀚问道。

  黄遵度说道:“《儒林拾趣》有六大股东,其中三家出资最多。一为南京李家,二为嘉兴张家,三为青州翟家。”

  赵瀚感觉很稀奇:“京城和江南士绅办报,还算比较合理。怎么山东人也来南京投资办报了?”

  黄遵度解释说:“翟氏祖籍安徽,明初大移民,先是到了河北枣强,又被分发到青州落户。天顺年间,徙居西河村,繁衍为大族,人称‘西河翟氏’。万历年间,翟凤翀中了进士,投身东林党,被阉党贬官罢职。崇祯二年复起,做了兵部右侍郎,转升兵部左侍郎。又兼督察院左佥都御史,督理辽饷,兼摄学校,巡抚天津等地。前线兵败,翟凤翀被罢职归乡。”

  赵瀚冷笑:“原来督理过辽饷,难怪有钱南下办报。”

  黄遵度继续说:“南下办报之人,叫做翟文贲,是那翟凤翀的族侄。翟文贲在崇祯年间中举,因兵祸和瘟疫,没有前往北京会试。我朝收复山东之后,翟文贲主动投效,但只做了普通吏员。估计是觉得吏员辛苦又没面子,于是辞职回乡读书。三年前的科举,他年限超了六岁,不能报考山东乡试,还在省城闹了一回,被抓去关了三天牢房。此后就到南京厮混,参加文会,结交朋友,又合伙办了《儒林拾趣》。”

  “这是心怀怨恨啊!放眼全国,此辈不知凡几。”赵瀚感慨道。

  翟文贲纯属自毁前程,大同军收复山东挺早的,他那个时候已经做吏员了。如果能勤勉工作,又有大明举人的文凭,估计现在都已经升任知县了。

  他却不屑于做吏员,主动辞职回家。好不容易盼到科举,谁知朝廷又卡死年龄,现在只能办报纸冒酸水。

  就算没卡死科举年龄,就算翟文贲成功考上,他的官职也不会比一开始就老实升迁更高。

  赵瀚又问:“那个写文章的苍虚子又是谁?”

  黄遵度回答:“嘉兴秀水人张天植,也是过了科举年限,而且第一届科举时,他的年龄只超了三岁。自那以后,此人就到处发恼骚,写文章埋怨朝廷的科举制度。因为有些文章写得太过火,没有报纸愿意刊载其文,他便跟翟文贲等人合伙自办报纸。”

  “很好,你下去吧。”赵瀚对国安院的情报工作表示认可。

  其实这些信息,根本不用离开南京,就能打听得一清二楚,因为翟文贲和张天植太高调了。

  黄遵度离开之后,赵瀚再次翻开《儒林拾趣》。

  与其说这是一份报纸,不如说是一本杂志。新闻篇幅很少,而且不是市井新闻,也不是什么政治新闻,全都是文人之间的风雅趣事。除此之外,便是各种文学作品,根本不是办给平民百姓看的。

  但《儒林拾趣》的销量颇高,只因文章颇为出格,经常含沙射影抨击政策,对上了传统士绅的口味。

  这篇反对女子科举的文章,通篇引经据典,甚至引用赵瀚的“格位论”。

  格位论是赵瀚用来倡导男女平等的,到了张天植的笔下,却成为反对女子科举的理论。他死咬着“男与女,位不等,格相同”的字眼,反反复复说自己支持男女平等,但也要注意男女的实际差别。女人就该主内,该相夫教子,不应抛头露面,更不应参加科举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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