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温习背诵只是一小部分。
大部分时间,是要讲解辞章的。根据教学进度,可以讲诗歌,可以讲对联,可以讲古文,也可以讲试贴。
谁知给赵瀚补课太过投入,庞春来竟然忘记时间,将下午的辞章课给弄没了。
“咳咳!”
庞春来咳嗽两声,朗声说道:“今日便如此,放学了。”
全班兴奋高呼,恨不得天天这样,只怨赵瀚怎没早来,他们就可以轻松混日子了。
庞春来捋着胡子,对赵瀚越看越满意,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岁,虚岁十一。”赵瀚说道。
“孺子可教也!”庞春来非常高兴。
《大学》一书非常重要,很多深入道理,小孩子不可能懂,需要用一辈子去体悟。
但是,赵瀚所表现出的智慧,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这让庞春来如获至宝,想要细心雕琢此等璞玉。
费如鹤突然冲过来,拉着赵瀚说:“快讲《葫芦娃》,那四娃究竟有何神通?”
“混账!”
庞春来厉声呵斥,用拐杖指着费如鹤:“你自己顽劣也就罢了,不可污染赵瀚。想要学神通,回家读《封神演义》去!”
费如鹤疑惑道:“先生,《封神演义》里也有四娃吗?那书我还没看过。”
“滚!”
庞春来大怒,用拐杖猛敲桌案,吓得费如鹤转身就逃。
就在此时,费纯冲进教室,兴奋大喊:“少爷,葫芦种子寻来了!”
费如鹤闻言,欣喜问道:“你去哪找的,现在才回来?”
费纯说:“我到处跑了一下午,方圆几里都跑遍了,累得脚疼。”
“本少爷重重有赏,不会让你白费力气,”费如鹤迫不及待道,“快随我去种葫芦!”
庞春来懒得管这两个蠢货,出声叫住徐颖:“你且留下。”
徐颖立即上前,正好摆脱纠缠者。
庞春来拍出自己的腰牌,对赵瀚说:“去食堂取饭回来,一起吃饭听课。”
什么鬼,吃饭还要补课?
搞得跟高考复习一样。
赵瀚快步跑去食堂,用两块牌子取来饭菜。
回到教室,其他学童都走了,只剩庞春来、赵瀚、徐颖三人。
庞春来对徐颖说:“下午耽搁了,我给你补讲诗词,我的饭菜你且分一半去。”
徐颖连忙拒绝:“先生好意,学生心领了……”
“榆木脑袋!”
不待徐颖说完,庞春来就一戒尺打过去:“让你有骨气,不是让你迂腐。老师给饭都不吃,你索性去饿死算了!”
赵瀚笑道:“徐同学,长者赐,不敢辞。”
庞春来顿时又高兴起来,教训徐颖说:“好生记住,就是这般道理,你要跟着赵瀚学习应变。”
徐颖连忙拱手:“学生受教了。”又给赵瀚行礼,“多谢阁下提点。”
三人坐下,捧碗吃饭。
庞春来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指着书本:“今日讲绝句,律诗八句,绝句只其一半。绝者,截也。可截律诗首尾,可截律诗前半,可截……若按谱调,又分律绝、古绝和拗绝……”突然,庞春来问赵瀚,“你可学过《平水韵》?”
“囫囵学过一些。”赵瀚回答。
庞春来皱眉:“你怎什么都是囫囵学过?今后不可糊弄,须得好生学习!”
赵瀚心中嘀咕:废话,就一大学选修课,随便了解概况就行,难道我还把各种韵书都背下来?
对于顽劣学生,庞春来基本不管。
可对于优等生,庞春来严格得可怕,赵瀚已经被他盯上了。
此后时日,赵瀚仿佛重回高三……
第030章 【庞夫子】
竹林。
主仆二人,相向踞蹲,注视中间一小坑。
费如鹤嘀咕道:“都已经种了三天,为啥葫芦还不发芽?”
“难道种子有问题?”费纯左思右想,猛觉自己破案了,愤怒起身道,“定是那老农给我坏种,简直欺人太甚!”
费如鹤翻个白眼:“无冤无仇,他给你坏种作甚,招你去打他一顿?”
“少爷此言有理,”费纯又蹲下去,嘀咕道,“难道是水没有浇足?”
费如鹤问:“你每天都浇水吗?”
费纯说道:“昨日半路把水打翻,我就撒尿代替的。庄上的农夫种地,也用粪尿浇灌,听说比清水更能肥田。”
“混蛋!”
费如鹤勃然大怒,扑去揪住书童的衣襟:“你居然敢用自己的尿,去淋本少爷的葫芦娃,我我……我要杀了你!”
费纯惊慌哀求:“少爷饶命,屎尿可以肥地,葫芦只会长得更好。”
费如鹤不依不饶,一脚将书童踹翻:“就算葫芦娃长得更快,等他们降生的时候,怕也不愿我叫爷爷。多半暴喝一声:兀那贼子,你竟让我吃屎喝尿,今日便教你不得好死!”
“不……不会吧。”费纯额头冒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噗!”
赵瀚已经来到竹林多时,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费如鹤终于放开书童,指着种葫芦的小坑,对赵瀚说:“这葫芦娃,该不会胎死腹中,被尿骚味给熏死了吧?”
赵瀚忍俊不禁:“少爷,如今已是秋末冬初,你见谁大冬天种庄稼?而且才种下三日,就算能够发芽,时间也没那么快。”
“对对对,没那么快!”费纯连忙附和。
一个少爷,一个书童,哪里知道如何种地?
赵瀚不由问道:“少爷,你该不会魔怔了吧?真以为这个能长出葫芦娃?”
费如鹤嘿嘿笑道:“我又不是真傻,种着玩呗。”
费纯从地上爬起来:“我陪少爷一起玩。”
赵瀚:“……”
敢情这二人不是傻子,搁那儿演戏解闷呢。
费如鹤提起自己的大刀,随手舞动几下,问道:“今日先生为何放你出来?”
“唉,”赵瀚叹息道,“我撒谎说闹肚子,溜出来透透气。”
费纯顿时幸灾乐祸,大笑道:“哈哈,少爷说你能撑半月,不料三日就受不了啦?”
谁受得了啊?
庞春来怕赵瀚跟不上学习进度,天天给他开小灶补课,放学之后也不让他休息。
刚开始,赵瀚学得非常认真,躺床上都在背诵《大学》。
以为这能让自己早脱苦海,谁知庞春来见他进步神速,竟然越教越兴奋,宣布延长课后补习时间。
真的就跟高考复习一样!
三天时间,赵瀚已能背诵《大学》全篇。
这也不算什么,拢共就2200多字,记性稍微好些都能搞定,但庞春来还让他把朱熹批注背下来。
那就特别扯淡了,加上正文足有近万字!
赵瀚绝不可能去背批注,这不符合他的学习理念。正文字句精妙,全部背诵可以,但朱熹批注只需理解就行,强行背诵纯属浪费时间精力。
《葫芦娃》的篇幅本就不长,昨天便抽空讲完,主仆二人此刻也不再缠他。
费如鹤抡起大刀开始锻炼,赵瀚坐在旁边看他舞刀,随口问道:“庞夫子究竟是何来头?”
“不清楚。”费如鹤没有停下,一刀接一刀劈出。
费纯放下棍子偷懒:“我听大少爷说过,庞夫子以前给人做幕僚,他的恩主是什么大官,遇到党争做不得官了。”
原来如此,果然不是寻常的老学究。
万历末年,党争激烈。
浙党、齐党、楚党联合,统称为“齐楚浙党”。他们掌控南京京察,大肆驱逐东林党人。东林党掌控北京京察,也大肆驱逐齐楚浙党。
此后,双方轮番执掌京察,变本加厉的互相攻击。
魏忠贤得势之后,快撑不住的齐楚浙党,纷纷投靠太监形成阉党势力。
讲不清谁好谁坏,只能说半斤八两。
赵瀚突然对时政产生兴趣,他立即往藏书阁跑,凭学生卡借来几份手抄塘报。
都是半年以前的过时新闻,新鲜出炉的塘报价值不菲。
翻开一份今年二月的,官职调动能看懂,但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明白。
陕西左布政使詹士龙,调任南京光禄寺卿。
这个调动,可以理解为明升暗降,被政敌扔去南京养老。也可能是受重用的前兆(可能性不大),以南京光禄寺卿为跳板,混个履历很快节节高升。
詹士龙是哪个派系的?此次变动是好是坏?他的朝中靠山又是谁?
赵瀚看得两眼一抹黑。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拿出练字的草纸,照着塘报记录各种关键词。
誊抄几份之后,也快到上课时间了。
回到教室,众学童陆续前来,庞春来照常宣布温习背诵。
赵瀚跑到讲台上,说道:“先生,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便该如此用功。”庞春来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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