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_王梓钧【完结】(17)

  赵瀚皱眉道:“何为雇工?”

  老吏解释道:“这个不好分说。雇工介于良贱之间,不良不贱,又良又贱。雇佣期间为贱,依附于主家,地位连家奴都不如。若雇佣契约解除,可化为良民,子孙亦可参加科举。”

  好嘛,赵瀚顿时大开眼界。

  此雇工非彼雇工,属于明代法律术语,民间俗称“雇奴”,不是社会上的普通打工人。

  雇工不被主家视为自己人,因此往往苛刻对待,就连家奴都能欺负他们。但至少还留有念想,不必更改祖宗姓氏,子孙还能正常参加科举!

  理论上,雇佣期满,雇工可以自由离去。

  不过在现实当中,雇工必遭主人苛待,根本存不了什么钱。没有经济能力,当然谈不上自立门户,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家奴呢。

  “多谢先生赐教。”赵瀚抱着《大明律》,迈步朝县衙内宅走去。

  ……

  王用士回县城了,但不怎么回县衙。

  此君胆大包天,竟将已经征收的夏粮扣下,拒不送往河间府上交。而是将这些钱粮,用于赈济全县灾民,上疏请求皇帝减免赋税。

  赋税都不上交,政绩考核必难合格。

  王用士在拿自己的前程,挽救无数灾民的生命!

  不仅如此,他还挟带斩杀主簿、消灭贼寇之威,强迫粮商平抑粮价,逼着大户捐钱捐粮。一时间,士绅沸腾,怨声载道。

  有钱有粮有人,王用士建立官仓,借给灾民粮食种子。

  实在无田耕种的灾民,施行“工赈”之法,让他们修补县城,接着再疏通水渠,重建已经废弃的唐官屯驿站。

  如此,忙得昏天暗地,王知县早把赵瀚给忘了。

  就连费映环,再次见到王用士,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王用士疲惫憔悴,似乎又苍老许多,他笑道:“大昭兄,你倒是富贵公子命,小日子过得很清闲舒畅啊。”

  费映环叹息道:“唉,旂召兄何必如此,你这乌纱帽恐怕戴不到明年了。”

  王用士有些无奈,但还能笑得出来,故作轻松道:“我就不是当官的命,趁早罢官归乡也好。一人丢官,胜过万千百姓丢命,这笔账算起来很划算。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此番造了十万层浮屠,或许能让子孙享些荫福。”

  费映环无言以对,只能端正衣冠,朝着王用士一揖到底。

  王用士微笑道:“我已派了师爷,前去河间府,与知府、御史周旋。只希望这顶官帽,能够戴过明年春天,不至让百姓青黄不接,再闹他娘的一次饥荒。”

  费映环心情沉重,惭愧道:“旂召兄心系万民,吾不如也。”

  王用士突然哈哈大笑:“反正我这知县,也是使银子走门路得来的。丢了就丢了,无非损失些银钱,权当在青楼扔给了窑姐儿。”

  费映环终于被逗笑,莞尔道:“吏部之官,确如窑姐儿,给足银钱便来者不拒。”

  王用士笑得更加开心:“如此说来,吏部便是天下第一青楼!”

  费映环凑趣道:“尚书是老鸨,侍郎是龟公。”

  “哈哈哈哈哈!”王用士笑得飙泪,突然咬牙说,“大昭兄,我辈寒窗苦读,究竟算婊子还是恩客?”

  费映环嘀咕道:“婊子吧。”

  王用士说:“就算是婊子,我也要做梁红玉。”

  费映环撇嘴道:“那我顶多能做苏小小。”

  “苏小小足矣,”王用士悲愤道,“天下官吏,不如婊子者居多,能为一代名妓已是不易。”

  二人促膝长谈,最后干脆坐在城楼喝酒。

  夕阳坠落。

  费映环拍拍屁股起身,抱拳说:“旂召兄,愚兄是来辞行的。”

  “什么时候走?”王用士问。

  费映环说:“明日便走。”

  王用士道:“祝君一路顺风。”

  费映环说:“进献破敌之策的孩童,我打算收为犬子书童。他不做答复,估计一直等着见你。”

  王用士皱眉道:“何必如此乘人之危?”

  费映环道:“确实乘人之危,可我费氏衰败至斯,犬子又是个天生蠢货。我若哪天死了,犬子定守不住鹅湖费氏家业,迟早会被别的宗支侵吞殆尽。我得给儿子留个顾命大臣啊。”

  “大昭兄也是煞费苦心。”王用士表示理解。

  费映环说:“此子机敏过人,来日定非池中之物。他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也会助他平步青云,为我鹅湖费氏之强援。他若只是中上之资,也可辅佐犬子守住家业。横竖左右,是不亏的。”

  王用士笑道:“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也罢,我派人封二十两纹银给他,且助大昭兄断了他的杂念。”说着,又揶揄讥讽,“好好栽培此子,说不定他能入阁为相,到时候再许配婚姻,你铅山费氏不就又能大兴吗?”

  费映环哭笑不得:“旂召兄,何必再挖苦我?”

  王用士啐骂:“你就是个混蛋,两个举人,算计一个孩童。没脸没皮,无耻之尤!”

  费映环为自己开脱道:“算计归算计,也没伤天害理,甚至救了他们兄妹性命。”

  “若非如此,老子才不会帮你,”王用士又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这狗日的虽然油滑,却多少还有点良心。不似满朝禽兽,良心都被狗吃了!”

  第014章 【奉剑童子】

  面前摆着一个封包,拆开来看,有四枚小银锭,共计二十两白银。

  “唉!”

  赵瀚一声叹息,伸手把玩银锭。

  活了两辈子,他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银元宝的实物。

  不似电视剧里那么规整精致,眼前四个银锭子都够粗糙的,表面还有大大小小的密集气孔。

  赵贞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来到哥哥身边:“二哥,这些是银子吗?好多钱啊。”

  “是啊,好多钱。”赵瀚说道。

  赵贞芳疑惑道:“有了银子,二哥怎么还不高兴?”

  赵瀚自嘲一笑:“期望过高而已。”

  王知县既然送来银子,而且封装整齐、礼数周到,却又不将赵瀚召去见面,显然不愿再多有瓜葛。

  将一个有献策之功的孩童,如此煞费苦心的疏远,肯定是费映环在捣鬼啊!

  这又何尝不是费映环在表达诚意?

  用尽心思,只为招一家仆,自不是为了招回去打骂虐待。

  至少到了费家,赵瀚与妹妹不会过得很辛苦。

  赵瀚手心托着银锭子掂量,二十两白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勉强也能混下去。

  可兄妹俩真正需要的,是安稳的成长环境,而非朝不保夕的生活。

  罢了。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天气渐渐转凉。

  赵瀚推开房门,披戴着月光,去隔壁找费映环掰扯。

  “小兄弟请进。”开门的是魏剑雄,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费映环正在点灯看书,听到外头的动静,笑问道:“汝兄妹二人,已经商量好了?”

  赵瀚回答:“商量好了。”

  “如何?”费映环又问。

  赵瀚说道:“小子愿与费家签订十年长契。”

  本来有些得意的费映环,听到此言顿时皱眉:“你要做雇工?”

  赵瀚说道:“正是。”

  朝廷为了扼制投献风气,曾在万历年间,将不跟主人共居的家奴,一律视为雇工进行分类。虽然没啥卵用,但也造成如今的雇工,多半都是投献田产之人。

  这种主仆关系,缺乏牢固的约束力!

  费映环问道:“为何?”

  赵瀚解释说:“小子不愿改名换姓。”

  “这个好办,”费映环指向魏剑雄,“老魏跟我十四年,至今也没有改姓。”

  魏剑雄立即捧哏:“没改。”

  费映环继续诱惑道:“我准许你参加科举,十五岁以前,若能考中秀才,便真正收你为义子!”

  “家奴也能科举?”赵瀚疑惑道。

  费映环反问道:“既是收义男,便入费氏正户。若单论户籍,与费氏子弟一般无二。为何不能科举?”

  赵瀚恍然大悟,原来这玩意儿可以操作。

  但大明就快完了啊,我考上秀才又有毛用?

  如果一帆风顺,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再留任京官两年,刚好可以给李自成开门。然后被闯王抓住拷饷吗?

  不论如何,费映环已经表达出足够善意。

  条件丰厚到让人怀疑,赵瀚问道:“费相公为何如此抬爱?”

  费映环笑道:“见猎心喜,如此而已。”

  费映环也是没办法了,费氏已有两代不出进士,而他属于家族的独苗举人,偏偏儿子还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货!

  乍逢一个神童,自然要加以投资,今后无非三种结果。

  第一,伤仲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若赵瀚变成一个废物,费氏顶多养个吃闲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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