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寇攻城了吗?”高迪猛地睁眼蹦起来。
县尉揉了揉眼睛,眺望道:“咦,那是什么?”
高迪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襕衫的士子,竟追着两三百贼寇从城下经过。
“那读书人从贼了?”高迪疑惑道。
“他在杀贼!”县尉惊呼。
高迪目瞪口呆,只见那士子连发五箭,其中三箭都命中贼寇,剩下两箭也射到马匹——射箭次数太多,王渊的手臂发酸,已经没有刚开始的准头。
“这这这……”高迪指着城下,话都说不利索,“这是一人追杀数百贼子?”
城头上的兵勇、捕快、民夫,全都看得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突然,有贼寇主动离开队伍,打马绕着城墙往西边逃遁。这个举动立即提醒旁人,纷纷变向追随,只求王渊别再射杀自己。
三个乱军百人长已经快疯了,他们被射死三十多人之后,气得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回身冲杀。结果再次被王渊放风筝,又死了十多人终于清醒过来,选择继续向南奔逃。
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京畿之地,叛军乱跑很危险的,只能南下投奔大部队。
若换成正规军,只需分出一只小队殿后,就能把王渊给拖住,剩下九成都能成功跑掉。可这些全是乌合之众,两个贼头子刚开始就被射死,群龙无首之下根本没法分配殿后部队。
现在就陷入尴尬境地,两三百人的马队,居然被一个人追着射到崩溃,其中三十多人直接选择脱离大队分散逃命。
王渊虽然还没把五个箭袋射完,但双臂已经发酸。他见贼寇士气崩溃,立即收弓拔刀,全力加速追赶。
这个时候,阿黑终于展现什么叫神速。
它昨晚跑了半夜,只在天亮前休息一个半时辰,吃了些粮食和盐水,便载着王渊来回放风筝。在叛军营寨之外,断断续续又休息两刻钟,随后一直在奔跑,此刻居然还能再次加速。
“他怎么不射箭了?”高迪站在城楼上问。
县尉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难道想冲进乱军当中?”
王渊手握龙雀刀,身体低伏于马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贼军。
跑在最后的贼寇,听到那马蹄声,还以为是自己同伴。他立即挥刀抽打马臀,务求不让同伴追上,因为谁跑后面谁就要挨箭。
想活命,只需跑得比同伴更快!
王渊追上此贼,直接挥刀将其斩落马下,这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连续斩杀数贼,终于有人发现不对,惊慌大喊:“这杀坯追上来了,他肯定没箭了,快弄死……啊!”
除开一路被射死的,半路分散逃跑的,还有刚才被砍死的,贼寇还剩二百四十多人。
听说王渊已经把箭射完,那些贼寇心中大喜,都想回头将王渊乱刀砍死。
可全速奔跑之下,马儿一时间收不住。他们的速度慢下来,外加阵型散乱不堪,竟被王渊一人一马杀个对穿。
等贼寇全都停止,只剩下二百二十多人,并且王渊已经跑到他们前方。
“杀了他!”
众贼大吼,又惊又喜,又怕又惧。
在良乡县官民震惊的眼神中,王渊一人一马,迎着二百二十多贼寇冲去。
突然,王渊轻拉缰绳,踩着农田斜向奔驰。他收刀取弓,再次拉开距离,又玩起了放风筝的把戏。
“他还有箭!”
伴随着绝望的叫喊,二百多贼寇彻底崩溃,再也不敢追王渊,只闷着头往南逃窜。
而王渊则收起弓箭,又是一阵提刀追杀,杀得其中一百多贼寇,朝东西两个方向分散逃命。西边还好,都是些农田,东边可是一条河啊,贼寇们连马都不要了,直接跳进河里游泳逃走。
“贵州举人王渊在此,尔等速速投降!”王渊挥刀大喊。
还真有投降的,十二个贼寇收缓马势,停下之后趴伏于地,带着哭腔连连磕头:“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王渊也不再追赶,再追要把马儿累坏,他对那些降贼说:“两人一组,解开腰带,互相把对方的双手双脚绑起来。”
那十二个贼寇早已吓破胆,此刻看到王渊带血的长刀,哪里还敢不听话,浑身颤抖着开始捆绑。
王渊骑马奔至城下,大喊道:“本县主官可在?”
高迪连忙应声:“鄙人良乡知县高迪,字允德,不知朋友如何称呼?”
“今科应试举人王渊,字若虚。”
王渊笑道:“高县尊,带人下来收尸吧,那边还有十多个投降的贼人。”
第101章 末世之象
邹木和四个锦衣卫姗姗来迟,他们是从京城火速赶至,中途没有丝毫休息,追到半路还得停下让马儿缓一缓——遇到贼寇尸体时,顺便下马砍几颗脑袋。
来到良乡县城外,看到高迪正在带人收尸,城门口收拢了许多马匹。小旗立即举出腰牌:“锦衣卫办事!”
腰牌上有行小字:出京不用。
高迪瞟了一眼,看似恭敬抱拳,说话却很不恭敬:“可有哪个衙门的文书?”
小旗虽是锦衣卫,但也属苦哈哈。既然高迪不配合,他也只能放低架子,解释说:“夜间惊闻有贼寇现身南郊,即令我等立刻出城查探,来不及到哪个衙门开具文书。不过嘛,此刻估计皇上、阁老和六部大臣,都已经知晓此事。”
听说小旗专门出京查探军情,高迪不敢怠慢,立即汇报情况,说道:“本县收集到贼军尸首二十一具,另有十二个贼寇投降,缴获贼军战马三十六匹。大概有两百贼寇四散而逃。”
听到这些数字,小旗咋舌不已,问道:“王相公呢?”
高迪笑道:“王朋友说他乏了,已到县衙安睡。”
“若虚兄可有受伤?”邹木突然问。
高迪感叹说:“王朋友追杀贼寇无数,自身没有丝毫损伤,真乃奇人也!”
四个锦衣卫探子面面相觑,这他娘太邪乎了,简直不可想象。
突然,一骑自南而来。
马儿已经口吐白沫,马背上的官差也受伤不轻。他看到小旗穿着锦衣卫服装,立即大喊:“快帮我传个信,博野县城被乱军攻陷,保定府告急!”
高迪顿时面色煞白,保定府以北是安肃县、定兴县、涿州,接下来便是良乡县。
而良乡县以北,便是京城了!
乱贼大军距离京师,只剩下三县一州城。并且沿途全是平坦官道,这些乱军拥有大量马队,只需两日就能直扑北京。京师周边的卫所,又被调去霸州平叛,此刻被诱至景州没法回来。
送信官差把军情文件递到小旗手中,自己便晕厥过去,他那匹马也多半活不成了。
小旗本想等王渊醒来,商量着如何分润军功。但此刻不敢再等,挑了匹缴来的乱军之马,亲自带着军情文书回京奏报,同时命令手下立刻南下打探军情。
高迪也带人往北走,那座被焚毁的小镇,也属良乡县管辖,还有几百难民青壮等着安置呢。
邹木牵马来到县衙,直等到下午时分,王渊终于睡醒了。
揉揉酸痛的手臂,王渊苦笑道:“还是拉伤了,怕有四五日才能恢复,两石弓真不是好玩的。”
邹木一脸严肃:“博野县城已破,保定府告急。从保定府到京城,没有兵力抵御贼寇,只剩下十二京营还能调动。而且,十二京营近半已被调去平叛,留下来的怕都没什么战力。京师防御空虚啊!”
王渊都听傻了,正德朝只能算明代中期吧,居然能出现这种情况!
这是正德朝最糟糕的年份,北面有蒙古寇边,四川、贵州、江西、河北、山东同时出现大规模起义。每一个起义,都需要集合数省兵力去围剿,同时爆发哪还受得了?
起义越多,军费开支越大,老百姓负担就越重,这已经造成了恶性循环。
明中期本来就人口膨胀,而社会经济转型还在过度期间。武宗继位之后,不但不休养生息,反而一个月内建皇庄七处,后来增至三百多处,皇帝带头搞圈地运动。
武宗的干儿子们,刘瑾的党羽们,勋戚宗室们,也跟着在全国圈地。
文官自然也不落后,皇帝、太监、宗室、勋戚都能圈地,我们为啥就不能圈?
再加上刘瑾彻底搞烂马政,造成流民无数,为各地起义军提供了天然兵源。
其中,危害最大的是镇守太监,遍布全国各地。弘治朝的时候还挺正常,涌现出许多敢于任事、尽忠职守的镇守太监。而刘瑾当权之后,镇守太监只剩下一件事情,那便是帮皇帝和刘公公敛财,顺便把自己的腰包也捞得鼓鼓的。
财政上也很困难。
武宗给弘治皇帝办丧事,耗费黄金五千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武宗结婚,用去黄金八千五百二十两、白银五十三万三千八百四十两。一下子就把捉襟见肘的财政掏空,全都转嫁给老百姓,导致流民愈发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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