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到客栈大堂坐下,只端来两盘蜜饯,酒水便已倒上,王渊举杯道:“诸位同窗,且满饮此杯!”
“好!”
同学们见王渊没有富贵忘友,亦无半分官架子,也是开心得很,纷纷举杯痛饮。
“二哥!”
刘耀祖气喘吁吁跑进来,欢喜道:“二哥,我听人说你回贵州了,便一路打听过来寻你。”
王渊笑道:“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喝酒。”
从穿青寨下山时,刘耀祖就瘦得很,眼下更显消瘦。他已经二十五岁了,竟然还未娶妻,一门心思苦读,可惜至今依旧只是秀才。
刘耀祖仰脖子喝完一杯,坐下对袁达说:“袁二也回来啦,听伯父说你上战场了?”
袁达笑道:“我跟着二哥,在西域打过吐鲁番,在应州打过蒙古小王子。”
除了刘耀祖,其他士子都跟袁达不熟,此刻纷纷询问:“你们真在西域灭了一国?”
袁达眉飞色舞道:“那吐鲁番国,比贵州全省还大。当时吐鲁番有精骑数万,而我们手里只有骑兵数千,还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二哥主动出击,烧毁吐鲁番牧场,引诱吐鲁番主力东出。然后坚壁清野,牵制敌军主力,带着我们千里奔袭,绕过天山直扑吐鲁番王城。我们连克吐鲁番十余城,前后夹击将敌酋逼往草原。李三郎于山谷设伏,杀得敌酋惊慌而走,二哥带我们趁乱追击,以少胜多将那贼酋活捉!”
“壮哉!”
陈文学拍手赞道:“正所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若虚兄真无双国士也!”
王渊笑道:“侥幸弄险而已。”
何廷远突然问:“先生的身体还好吗?旧疾未再复发吧?”
王渊答道:“先生在江西剿匪,曾被匪寇所伤,不过未有性命之忧。”
“唉,恨不能追随先生左右。”何廷远感慨道。
王渊跟何廷远关系一般,此人未在龙岗山求学,而是等王阳明下山之后才拜师。但王阳明离开贵州的时候,何廷远、高凤鸣和陈寿宁三人,追着送了一程又一程,直把老师送上船才回来——将近百里路程。
汤训问道:“若虚兄这次归乡,准备逗留多久?”
王渊说:“不会超过一个月。”
汤训又问:“我可以跟你一起进京吗?”
汤冔斥责道:“老实读书!”
汤训说:“我不想留在贵州,我要去外面看看。”
汤冔、汤训兄弟俩,被后妈欺负得很惨,便是考中举人也动辄遭受打骂。后妈家里颇有势力,他们的父亲唯唯诺诺,汤训因此多次离家出走,这回干脆想要直接跑去北京。
而且,汤训并非王阳明弟子,跟王渊同年考中秀才。这家伙非常厉害,比哥哥汤冔更先中举,还是贵州当年的礼经魁!
王渊笑道:“仲元若欲远行,一起结伴便是。”
“多谢若虚兄!”汤训喜道。
叶梧跟李应关系不错,问道:“听说李三郎也高升了?”
王渊说:“锦衣卫都指挥使。”
“嘶!”
众人倒吸凉气。
此事他们也有所闻,毕竟李家亦来了圣旨册封,但不亲耳听到始终不敢相信。李三郎当年就是个混日子的,文章做得一塌糊涂,整天只想着上阵打仗,这家伙居然做了锦衣卫都指挥使。
难免有心动者,想要学学李应,抱着王渊的大腿谋出路,但此刻人多不好意思开口。
王渊又喝了几杯,笑道:“五月十八,良辰吉日,我与灵儿在扎佐县完婚。诸位同窗若是有空,还请来参加婚礼。”
“一定,一定,恭喜若虚兄。”
众人纷纷道贺敬酒。
白酒在明代,并不受文人待见,只是贩夫走卒的杯中物,也就在北方严寒之地受追捧而已。
王渊他们现在喝的是米酒,一边叙旧一边畅饮。肚子喝得饱了,人也差不多喝醉了,一个个开始吟诗作赋,或者勾肩搭背回忆龙岗山求学窘事。
王渊也感觉很神奇,数载光阴,转瞬即逝,往事仿若历历在目,自己却已在朝堂位列重臣。
他甚至还记得,刘木匠给刘耀祖打造的书箱,死沉死沉,刘耀祖这笨蛋还扛着去考试。
宴席不知何时散去,好像刘耀祖哭得稀里哗啦,哀叹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蹉跎至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客栈掌柜捧着文房四宝过来,对喝得大醉的王渊说:“请状元公留下墨宝。”
王渊迷迷糊糊握笔,站立不稳说:“我特么最烦写诗,打油诗你要吗?”
“要,要!”掌柜忙不迭点头。
王渊挥笔写就:“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陈文学凑过脑袋,哈哈大笑:“好诗!此诗咏雪也。”
第384章 带着儿子出嫁
王渊和宋灵儿的亲事,融合了汉族和仲族礼仪,既有纳采、问名、占卜等礼节,又有仲家人的传统风俗。
结婚当天,王渊作为新郎,没有前往宋家接亲,而是派出一支迎亲队。而女方则大办宴席,此宴可以持续三日,便是新娘已经离开,亲友宾客亦要在女方娘家热闹个痛快。
宋灵儿穿着红色绣花罩衣,下衬足有十多层,但并不显得臃肿,只把蜡染百褶花裙高高撑起,有点像欧洲中世纪贵妇的鲸鱼骨裙。
没有凤冠霞帔,也无大红盖头,宋灵儿头上戴着一块七彩方巾。她浑身上下缀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太阳照着甚至可以反射耀眼光辉。
“阿妈,你今天真漂亮!”王策由衷赞美。
宋灵儿弯腰抱起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说:“阿策今天也英俊得很。”
事实上,王渊派来的迎亲队,昨天下午就已经来了。
迎亲队当中,有明礼四人,负责迎亲礼节,并交接聘礼和嫁妆。他们还带来一对白鹅(大雁不好找),此为汉俗;又抬来一对小活猪,此为仲俗。
另有童男童女四人,代替新郎递送迎亲鸾书,并从女方收来庚书(新娘的生辰八字)。
各种流程都执行完毕,迎亲队便在宋家享用宴席,还得在宋家住上一晚,第二天挑选吉时把新娘接走。
“夫人,少爷,吉时到了。”丫鬟进来禀报。
丫鬟名叫阿惹,没有姓氏。生得其貌不扬,胜在五大三粗,可以跟随宋灵儿上战场,平时随侍左右负责牵马拿刀。
宋灵儿立即起身,抱着儿子往外走。
“小姐!”
十三个护卫站在门外,齐声拱手问候。
宋灵儿说:“将马牵来。”
这十三个护卫,都已跟随宋灵儿多年,如今作为陪嫁一起去王家。
其中有些王渊也认识,从小便奉命跟着宋灵儿,但现在死得只剩下五人。阿猜脸上有一道长长疤痕,阿旺的左腿有些不利索,其余三人也个个带伤。
另外八人,都是宋灵儿回贵州招募的。当时招了二十多个亲卫,或死或残,仅剩这八人而已。
阿猜牵来一匹龙坑马,这是在养龙坑长大的水西马,又被誉为“水西龙马”。马儿身上挂着许多彩饰,宋灵儿把儿子放上马背,自己也快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侍女阿惹,十三侍卫,立即骑马跟随。他们全副武装,执兵披甲,仿佛是去打仗的。
不管是王渊派来的迎亲队伍,还是送亲看热闹的宋氏族人,都对如此硬核的阵势见怪不怪,因为宋灵儿早已在贵州打出威名。
宋灵儿的个人武艺并不强悍,军事指挥也没见得有多精湛。她只是优待士卒而已,给足粮饷,让人吃饱。同时又治军极严,且赏罚分明,打仗还身先士卒往前冲——所以亲卫死伤率极高。
只需做到这些,就能碾压贵州大部分土司和武将。
在连续几次大胜之后,贵州人尊称其为宋娘子、宋夫人,其麾下部队也叫娘子军、夫人兵。
从宋氏北衙到扎佐县,还不足百里地。但大部分是山路,迎亲队还挑抬着许多嫁妆,白天赶路,晚上露宿,足足走了两天终于抵达。
扎佐县的居民,以少数民族居多,仲族、苗族、侗族、彝族皆有,还有许多穿青人下山定居。
迎亲队伍一到,百姓纷纷来看热闹,对着宋灵儿指点议论。
在贵州,新娘子骑马出嫁并不稀奇,但难得把儿子也带在身边。更何况,身后的侍女和护卫,个个都骑马挎刀带箭。
进入没有城墙的县城,宋灵儿很快见到状元牌坊。
穿过牌坊,不远处便是王家,牌匾上刻有“状元第”三个大字。
由于王家的宅院并不大,普通宴席摆在府外。前几天就开始设流水宴,乞丐都能过来吃饭,随不随礼全看客人心意。
府内也摆了一些宴席,不过需要身份验证,还要正儿八经送礼才能进去。
到此时,又恢复汉家结婚礼仪。
从门口一直到内堂,沿途铺着棉布袋子,新娘的双脚不能触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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