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瑾吃惊道:“你不考乡试了?”
宝朝珍摇头说:“连续两次乡试落第,我怕是考不上举人了,还不如专心研究算学。”
杜瑾提醒道:“王学士乃翰林中人,恐不易见,更别提拜入其门下。”
宝朝珍苦笑道:“王学士于算学一道功参造化,不亲往求教,我实在是不甘心!”
“那我们一起去京城!”杜瑾突然咬牙道。
宝朝珍更加惊讶:“你放弃功名了?”
“我连岁试都不合格,还考什么科举?不考也罢。”杜瑾颇为光棍。
岁试是对生员的例行考试,连续几年不合格要受处罚。杜瑾遭受的处罚,就是被扔去县衙做吏员(有一定期限),他若现在跑到京城拜访王渊,就等于擅自逃脱岁试处罚,严重者将直接被剥夺功名。
宝朝珍就不一样,就算耽误几年,还可以回来考举人,只要定期回乡参加岁试即可。
两人商量完毕,立即决定择日进京,反正他们家里不缺钱,也不用担心未来某天会饿死。
杜瑾回家睡了一觉,下午直接去县衙辞职,随即被夺去生员身份。好在没有一棍子敲死,他以后还可重新考生员,这全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
随后几日,杜瑾和宝朝珍都在研究《数学》,任凭父亲如何打骂都无济于事。
眼见要被父亲关禁闭,宝朝珍居然抛下妻儿,只留了一封书信,伙同杜瑾连夜离开武邑县。
半路上,宝朝珍说:“听闻邻县有位算学大家,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拜访,何不借着进京的机会去见识一二?”
“我也听说过,不知是否名副其实。”杜瑾道。
二人随即前往隔壁饶阳县,大清早问路来到王文素家中。
王文素是晋商,不过属于底层晋商,家中只做些小买卖而已。甚至来饶阳县定居,也是全家逃难来的,成化二十年山陕大旱,人相食,就连小商人都活不下去。
王文素从小跟着父亲做生意,刚开始家中还算殷实。可惜父亲死后,他忙着钻研数学,不怎么打理生意,现在只靠开个小店铺为生。
如今,王文素干脆把店铺交给儿子,自己整天窝在屋里编撰数学书籍。
王文素认为明代数学废弛,许多内容都断档了,他想自己编一部传世之作。明代有名的几个数学家,王文素都深入钻研过其作品,觉得这些家伙的算学书错漏百出,而且藏头露尾故意不让人轻松入门。
王文素,字尚彬,明代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数学家,所著《算学宝鉴》将近五十万字。
可惜这部编撰将近三十年的数学书,因为王文素没钱刻印,后来只有残缺的手抄本传世。王文素晚年只能靠教学谋生,家业都被他败光了,可谓是彻底跑偏了的晋商。
宝朝珍、杜瑾两个年轻人,很快见到王文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癯中年。
“算学后进宝朝珍(杜瑾)特来拜见先生!”二人态度尊敬。
王文素也很高兴,因为遇到算学同道,当即笑道:“请进。”
茶水都还没端上,杜瑾进屋就考教:“听闻先生珠算技艺惊人,晚辈很想见识一番。”
王文素笑着说:“可以。”
算盘虽然发明已久,但在正德年间,还与算筹并用。加减乘数用算盘,更复杂的计算只能用算筹。
正是因为有王文素的创造性钻研,以及再过二十年才出生的程大位,算盘终于在中国彻底压倒算筹。在他们手中,算盘甚至可以用来开方,开平方、开次方都能办到,算筹渐渐消失在日常运用当中。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王文素和杜瑾同时打着算盘,手速快到出现虚影的地步。
宝朝珍刚刚把题目念完,二人就已经得出答案,于是题目越来越复杂艰深,如此还是不能轻易分出胜负。
王文素又把家人叫来,跟宝朝珍一起念题。
同时两人念题,王文素一心二用,双手敲打不同的算盘,把杜瑾看得叹为观止。
“先生之技,神乎其神!”杜瑾和宝朝珍彻底拜服。
杜瑾拿出《数学》一书,说道:“先生请观此物。”
王文素甚至精通泰西数字,他翻开一看序言,便笑道:“王学士改良泰西数字,确实更加方便书写。”
这位先生快速翻阅,表现得非常轻松,一直翻到方程组和函数部分,这才变得脸色严肃起来。他为了验证王渊的数学方法,居然都不用算筹,直接拿起算盘敲打,开平方和次方就跟喝水一样轻松。
“好法子!”王文素放开算盘,拍案叫绝。
宝朝珍说:“我等欲前往京城,当面请教王学士,不知先生可愿随行?”
“固所愿也!”王文素当即答应。
第175章 莫名其妙的麻烦
三人乘船坐车进京,一路奔波,终于在五月初来到京城。
王文素这个中年晋商,反而属于最穷的,杜瑾和宝朝珍抢着帮他出食宿费。
看吧,这就是数学,毁人不倦。
生生把一个晋商搞成破落户,把一个廪生搞得乡试接连落第,把一个生员搞得岁试都无法过关!
他们是从正阳门进城的,一进去就迷路了。
杜瑾寻着个街坊问路:“敢问老丈,翰林院王学士的府邸在何处?”
那老者思索一阵,反问:“可是王二郎?”
“正是王二郎。”宝朝珍说。
老者顿时笑起来:“王二郎好找得很,你们径直向西走。出了西直门,城外最大的宅子便是王二郎家。”
“原来在城外,谢过老丈!”王文素说。
三人立即折道向西,来到宣武门里街时,突然看到无数车马奔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骑着马儿疯狂飞驰,仆从跟班在后边大呼:“小侯爷,切莫再跑,容易撞到人!”
少年郎哈哈大笑:“你们快些,球赛就要开始了!”
少年名叫陈儒,虽然父亲已死,但他年龄不够,需要再等几年,才能正式继承泰宁侯爵位。
另一个少年郎年龄稍大,同样在骑马飞奔,并且超过陈儒,还回头嘲讽道:“你好慢啊!”
“驾!”陈儒立即抽鞭加速,完全不顾路人安全。
另一个少年郎,也是小侯爷,乃武安侯郑英之子郑纲。
泰宁侯和武安侯家的宅子紧挨着,而且家风都差不多,整日斗鸡走狗没啥正形。
弘治十五年,一千多人不参加朝会,皇帝命令严格追查。其中,官阶最高的旷工者,便是泰宁侯陈璇——即眼前这个小侯爷陈儒他爹。
历史上,嘉靖皇帝祭祀太庙,发现有勋贵擅自缺席,官阶最高者就是眼前这位小侯爷郑纲。
半个月前,朱厚照组织勋贵观看蹴鞠,陈儒和郑纲这两个小侯爷,立即成为足球联赛的忠实拥趸。他们甚至自己组织球队,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武泰队”,打算报名成为第一批甲级联赛队伍。
一个十岁大的小屁孩儿,坐在马车上大喊:“二叔,快快追上他们!”
小屁孩名叫顾寰,镇远侯顾仕隆之长子。
同为侯爵,镇远侯一系要显赫得多。顾仕隆颇受皇帝信赖,以前执掌神机营,又兼管天子禁卫,现为漕运总兵官——去年漕船被烧,沈复璁只被牵连,头号问责对象便是顾仕隆。
在正德朝的勋贵当中,镇远侯顾仕隆非常难得。这位侯爷体恤士卒,不克扣盘剥,以清廉著称,后来甚至敢跟江彬对刚。任凭江彬如何说坏话,朱厚照都对顾仕隆信任有加,后来官至太子太傅,掌中军都督府。
王文素、宝朝珍和杜瑾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勋贵要去干啥,连忙躲到街边防止被撞到。
前方便是城门,两位小侯爷不敢再纵马,纷纷勒住缰绳慢悠悠前进。
顾仕隆的二弟和长子,乘坐马车追上来。
小屁孩顾寰掀开车帘,亮出手中物事说:“你们看,此为何物?”
“千里镜!”
陈儒羡慕无比,问道:“顾家小兄弟,千里镜乃陛下御用之物,你是从哪里搞到手的?”
顾寰臭屁道:“就不告诉你们。”
郑纲策马来到顾家马车旁边,赔笑道:“小兄弟,快说说,下次武泰队练球带上你。”
顾寰这才开口:“此物为陛下赏赐家父,专门用于兵事,我只能趁着父亲不在家先耍几天。不过嘛,陛下说了,五百两一副,你等可以前往豹房商街购买。”
“五百两一副?”陈儒惊道。
“贵吗?我觉得不贵。”顾寰装模作样道,这小屁孩儿演技不错。
朱厚照确实会做生意,居然成了千里镜经销商。他从王渊那里进货,本来说好了卖三百两,所得利润对半分,愣是被朱厚照卖到五百两一副。
王渊不是没想过自己卖望远镜,但麻烦事情太多,还不如直接扔给皇帝代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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