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纳爵士怀疑没人能睡着,骑兵们宁愿白天在马上打瞌睡也不敢随夜入眠,士兵因为必须步行只能找认识的人互相依靠小睡一会儿。班森倒是睡得很熟,克雷纳听到他甜蜜的呼噜声。
挨到深夜,克雷纳爵士在迷迷糊糊的浅睡中被徒然惊醒。篝火只剩些许光亮,黑雾之中仿佛有个嶙峋的身影在营地间穿行。
克雷纳以为是个起来方便的士兵或骑士,但他不记得队伍中有如此细长瘦削的人,像一具骷髅,走动时骨节还在轻轻摩擦。
黑影穿过一个又一个营帐,来到重兵围守的地方。克雷纳知道聆王由古都神殿的神选祭司亲自看管,并不是那个方向。他忽然醒悟,那是关押那个名叫九骨的人所在的地方。
他要死了吗?
一个人杀了一百多个神殿骑士,重伤濒死之下坚挺了那么多天,还活着真是奇迹。死神会先优先夺走快消失的生命,还是更喜欢充盈的生命?
克雷纳爵士不禁心生惋惜,他敬重生命,尤其是这样一个勇敢善战的战士,无论是敌是友都值得一名真正的骑士献出敬意。然而他自己却没有勇气站起来,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爵士先生感受到自己在生与死、天与地之间的渺小和胆怯。
第132章 冰封之海
克雷纳爵士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天夜晚发生的事,连对班森都只字不提。
对于黑暗中那一瞬间产生的畏惧,克雷纳深感羞愧,怀疑那是一种因为过度压抑而产生的幻觉。无论如何,畏惧都不是一个英勇骑士该有的情绪。
第二天出发时,他特地留意昨晚是否有人去世,结果非但没有人死,连受伤最重的家伙也在伤药治疗下脱离了险境。
黑影难道不是死神的夺命使者吗?
当天中午,阴沉的森林终于有微光透入。他们竟然真的活生生地走出了死神森林。
离开黑暗的一刻,克雷纳爵士似乎听到所有人都由衷地发出生还的感慨。可欣喜之情如此短暂,很快被扑面而来的风雪浇灭。
森林外俨然是一片冰天雪地。
比琉卡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布雷查诺命令队伍暂停,并亲自为他裹上厚实的皮毛外衣。
他如此体贴,比琉卡的厌恶之情无从宣泄,只能以冷漠回应:“给赫路弥斯和夏路尔也穿上冬衣,还有九骨,你答应我会照顾他。”
“我会的。”布雷查诺以同样冷漠的语调说,“皮毛衣服要多少有多少,无所谓给谁。虽然我个人认为背叛者理应承受冷酷的制裁,但神职者的罪行需交由女神处置,在此之前我完全遵照你的要求去照看他们。”
一个神殿骑士拿了衣服去给赫路弥斯和夏路尔,两人早已冻得僵硬。赫路弥斯已经不再顾忌地抱紧夏路尔,害怕他被冻死在风雪中。
“感谢女神赐予。”牢门外的骑士说。
赫路弥斯恨不得立刻从他手里夺过衣服,可是要说感谢女神吗?这句最普通的感谢之言他曾在神殿说过无数次,现在却怎样都说不出口。他觉得面前这个漆黑的幽羽骑士仿佛化身为梦中的黑袍女神,对他发出轻蔑的嘲笑。
感谢我,你才不会死,夏路尔也不会死。感谢我,快一点。
他怎么说得出口?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夏路尔伸手接下衣物,向神殿骑士行礼致谢。赫路弥斯知道那就是“感谢女神”的意思,信徒常常将手按在胸前,以跳动的心脏感激女神赐予生命。
他们就此得到了御寒的衣物,夏路尔穿上后旁若无人地钻进赫路弥斯怀中。
——已经不信神了,撒个谎感谢神又怎么样?
赫路弥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犹豫和纠结多么可笑,夏路尔不怕,他又有什么可怕呢?
夏路尔从小在极寒的幽地长大,更习惯寒冷,而赫路弥斯来自于温暖的中洲,甚至第一次见到雪,这样的酷寒令他震惊。相比之下,比琉卡见识过狼息谷的狂风、鹰爪湾和落星海的风浪,比起风雪,他有更需要担心的事。铁铐在寒风中像冰一样冷,很快把皮肤冻伤,比琉卡回头眺望身后那一片黑雾笼罩的森林,有那么一刻,他依稀见到一个骷髅似的人影站在枯树下。
人们终究没见到死神克留斯,证实了传说只是传说,那不过是一片土地贫瘠、终日不见阳光的恶寒之地。等到森林变成一道隐约起伏的黑线时,白色急流港码头赫然在目。
比琉卡看到数不清的帆船停泊在冷清的港口,附近没有村落城市,只有零星几座雪屋建在码头两边,几个面目模糊的船工在帮忙靠岸搭板以便骑士们顺利上船。
比琉卡从马车上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双腿酸软无力,镣铐在脚踝上分外沉重。这样根本跑不了,而且只是自己一个人逃走会让九骨、赫路弥斯和夏路尔的境遇更危险。他们是人质,比琉卡很清楚布雷查诺为什么答应自己的条件,“听话”是最重要的。
他走上踏板,想先一步登船从高处往下寻找九骨。可令他失望的是,两个全副武装、沉默寡言的神殿骑士一左一右将他送进舱房,连茫茫的冰封海湾也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梭伦在星罗箭士团的队伍中仰望帆船上的纹章。
聆王乘坐的船最大最巍峨,船首像是一只展翅待飞的黑鸟,第二艘船的挂旗绣着三只动物围绕在一株芳草边,分别是狼、蛇和鸟。毫无疑问是远古三巨兽的象徵,意味着神创之初女神降临的神圣时刻。第三艘船是位白发老者的侧脸,代表古代贤者,更远的目力难及,梭伦已经看不清楚。如此庞大的船队足以容纳数千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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