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琉卡向他喊道:“等一等。”
回应的却只有响彻四周回鸣,他往骷髅消失的方向追赶,刚跨出一步就撞上那棵枯树。伐木者像个死去的人,这棵枯树却仿佛有生命一样阻挡在他面前。
突然间,眼前浓厚的黑色散去,渐渐露出枯树本来的面目,一块坚固又粗糙的木板做成的牢门。布雷查诺隔着木栅注视他。
“你做噩梦了,聆王大人。”
比琉卡只觉得额头剧痛,鼻腔里全是朽木的味道。是那棵树吗?他忍不住想,这绝不是木板的气味,只有腐朽的枯树才会散发出这种潮湿的死气。
“你梦见什么?”布雷查诺追问。
“没有,我没做梦。”比琉卡向后退开,远离这个令他厌恶的祭司。
“如果你做了梦,尽可能将梦中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记住,即使现在不愿告诉我,等见到凡尔杰卡大人他必将询问你同样的问题。”布雷查诺说,“聆王的梦也是神谕的一部分,是远古先贤代代流传给后代的不朽意志,包含着十分重要的消息。”
“你们真的相信我能听到女神的神谕和远古先贤的遗言吗?”
“并非我们相信,这是事实。”布雷查诺的声调没有起伏,语气不容置疑,“历来能倾听神谕的神职者都会如临其境,与女神、远古巨兽和先贤在梦中相见。你是聆王的这一神谕也是由一位虔诚的祭司传达自己的梦境而来,他从未离开过古都神殿,不可能知晓你当时身在何处。这都是女神的旨意,是女神引领神殿骑士前往弥尔村寻找你的下落。”
“哪一个祭司?”比琉卡真想知道是谁,那家伙信口胡说的话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可也是这一句“神谕”让他遇到九骨。五味杂陈,不知该恨还是感谢,比琉卡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不重要,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比琉卡不由得思索其中含义,万物女神明明是充盈着生命的神,可供奉她的祭司却丝毫不在意人的死活。乌有者、神殿骑士,甚至祭司本身都可以作为牺牲奉献的对象,更何况是他、九骨、赫路弥斯和夏路尔呢。
比琉卡坐在角落,布雷查诺就守在马车边。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放心把聆王交给别人看管,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任何意外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天不亮,幽羽骑士团就拔营出发。
这是一支丧葬般的队伍,走在寸草不生的暗泽间毫无违和。反倒是远远跟在后方的王国军队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显出了威武的风貌。
克雷纳爵士重新戴上银色头盔,把阴郁的脸庞藏在金属面罩里。班森也无心交谈,这种气氛下任何言语都显得突兀,他们也不想被冠上不敬神的罪名给自己惹麻烦。
传闻中进入神痕森林的人将被夺走生命,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因为畏惧而抵抗接下去的行程。幽羽骑士团自然有神圣使命在身,王国军也意识到护送聆王回古都神殿是拯救世界的壮举,因而呈现出一种悲壮肃穆的气势。
队伍行进、修整,比琉卡一心一意寻找着九骨的下落。他从最初的心神不宁,到强迫自己安定冷静默默倾听,试着从几千个人的气息中分辨九骨的心跳和呼吸声。
白天行军的声音过于嘈杂,只有夜晚才稍微安静些,但此起彼伏的鼾声又是难以克服的干扰。从那天开始,比琉卡就再没有梦见过任何人,不只是伐木者、无名之主、神,连平常那些琐碎的凡梦也不见了。好不容易因疲惫而入睡也只是陷入无尽的黑暗,日复一日,森林仿佛没有止尽,只是沿途的景色日渐颓败。到了神痕森林的中心地带,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被黑雾笼罩着,相隔一人的距离就难以看清东西。
至此,似乎每个人都在期待抑或担心会迎面遇上死神的残躯。黑雾阴冷沉重,像一张黑纱覆盖在人们身上。比琉卡看到车轮底下的地面寸草不生、干裂而黢黑,也没有虫子爬行,除了车轮马蹄之外,听不到一点飞禽走兽的鸣叫。车马经过的每一棵树都死了,枯木的枝丫四处伸展,仿佛死前还在痛苦挣扎。这些树都很像比琉卡梦中的枯树,但没有一棵完全相同,伐木者砍伐的树独一无二,那不仅仅是树,更像是对死神坚贞不渝的信仰。
这一天下午,黑雾变得格外浓厚,以至于队伍根本无法直线前进。
“这里让我不舒服。”克雷纳爵士终于忍不住悄声对身旁的班森开口,这么近的距离他也看不清只隔一个肩膀的同伴,甚至担心这个晃动的黑影并不是班森本人。
好在对方的声音很快传回来,轻得仿佛耳语。
“我也不舒服,像死了一样,骑着一匹死马在地狱里行走。”班森说,“不过要是我们没有被死神带走,那就是一次非凡的经历。你可以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见识过死亡,尤其在女人面前这种经历非常有魅力。”
“我没开玩笑,班森。这片森林让我感觉非常难受。”克雷纳爵士皱着眉,他已经忍耐了很久,却依然看不到走出森林的迹象。
“希望这样说会让你好过些,我们不过是去古都神殿走一遭,聆王和那几个被抓住的人走向的才是真正的地狱。”班森说,“人总是和别人比较才会觉得好过不是吗?”
克雷纳爵士并没有因此感到好过,反而有种了无生趣的感觉,八成是死亡之地的阴霾影响了他的情绪。当天夜里他们要在黑雾中的枯木林过夜,这才是最令人崩溃的事,夜晚的雾浓得连篝火都穿不透,映照得身边熟识的同伴像鬼影一样摇曳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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