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行了学生之礼,为他斟茶。他缓缓捋着须,深邃睿智的眼睛看着我。
我对他讲了我在南楚这两年的种种。从鸿胪寺使馆的服毒自尽,到灵山的朝夕相伴,容阳府的救世济民,北漠的追逐与找寻。而后,是夜雨中的长跪不起,马车上的哭泣与恳求。
长武君一直静静听着。
我郑重而缓慢地说:“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切。现在一无所有的变成了他,他就在那里等着我,等我去接他。”
长武君捋须的手顿了顿,许久才道:“听闻南楚三皇子,是一个单纯澄澈的人。”
从别人口中听到他,我的第一反应是轻轻一笑。我说:“是,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一阵沉默后,长武君一声长叹:“陛下是多情之人。”
我说:“人生在世,孰能无情。”
长武君起身对我行了一个大礼,他说:“老臣是陛下的子臣,自然一切遵从陛下的意旨。”
我忙扶他起身。他说:“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陛下如今刚刚继位,局势未稳,陛下当以自己龙体为重,万不可亲自上阵。”长武君缓缓说道,“老臣知陛下自小便是行军的天才,可如今身份不同,当自珍自重。”
我沉默了。
长武君意味深长地说:“陛下此生不会有子嗣。而您唯一的弟弟,如今年岁尚小。”
烛光微暗,我低下头:“好。”
长武君送我至门口,又道:“小皇子今已两岁,过两年便要开蒙,这金巳宫变之事是绕不过的。若您要把他当储君培养……”
他没有说下去。
金巳宫变,便是去年夏我暗中回北鄞,以清君侧之名义全歼叛军,斩李妃于神武军旗下一事。
我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自先皇下葬后,我全副心思都放在接阿翊回来上面,全然分不出给其他事情。
长武君说:“此事尚有时间商榷。不过,老臣愿意当他的太傅,讲经史。”
“多谢。”我一揖到底,郑重地说,“多谢恩师。”
回到宫里,两岁的季远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我跑来:“哥哥!”
我把他抱起来,他哇地一下又哭了:“没有娘,没有爹,还以为哥哥也不见了……”他牙齿少,说话咬字不清,哭得却极大声。
我本应很会哄哭的人的,毕竟我的小傻子阿翊就是眼泪做的人,一言不合就缩在我怀里哭。可是我和怀里的小人面面相觑半晌,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孩子鬼灵精怪,遮着眼睛偷偷看我。见我不哄他,哭得更大声了。我只好点了他的睡穴,把他扔给太监。
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是擅长哄人,我只是擅长哄他。
我选了一座向阳的宫殿作为寝宫,庭院里有一方大花园,想来小傻子会喜欢。
夜色已深,我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我不得不承认——离开他后,我开始睡不着觉了。
我睡眠很浅,习惯搂着小傻子睡觉后,能睡得深一些。可怀里没有他的第一晚,我便整夜未眠。
离开他,已经一个多月了。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我披衣起来,给他写信。
近几天的信里我都写着,若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就让御风代笔,我收到后会立刻回信。可是小傻子并没有寄信过来。
他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关系,是我做错了。我宁愿他日日生我的气,也好过他沉浸在悲伤难过中。
我铺开纸,想说的话如流水般倾泻在纸上。
我告诉他,我明天会向南楚发兵,用举国之力把他抢过来。告诉他我选好了寝宫,打理好了花园的土,开始搭建烤兔肉的凉亭。我种上了他爱喝的茶,吩咐御膳房学做他爱吃的菜。告诉他我没有带他做的衣服,穿衣颇不习惯。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写在了信中。
信纸加了一张又一张,原本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也忍不住写了上去。我终于明白,过去他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话对我说,连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要兴奋地告诉我。
因为爱是分享。
原来我这样思念他。
搁笔时,天已然亮了。
我把厚厚的信纸装入信封,交给侍墨的太监。
卯时的钟声响了,我来到宫门,面前是黑压压的二十万雄兵。
我沉声道:“出征。”
第99章
不出半月, 我军便重新拿回了北漠十八州。
大楚的驻北军只使出了一分力抵抗,很快便后撤两百里地。
过程太顺利,双方伤亡极小。草原上炊烟袅袅,牧民和行商喝酒谈天, 根本没有察觉北漠十八州已经易主。
一个月前使团抵达边境, 双方交接时, 我曾与楚飒见过一面。
彼时京城之变的消息已传到边疆,前太子自焚身死, 三皇子被禁足三年, 四皇子发配封地永世不得回京。楚飒对我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必要时, 我会帮你。”
这位憨直魁梧的汉子,早已不复去年喝酒玩骰时的爽朗愉快, 他神情沉重又复杂:“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兄弟,不想再失去第三个。”
攻下北漠十八州当晚,我便下令拆除驻北总务处,废除了所有法令。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贩卖狗、猫、鸟、马等动物良种者,每卖出一只,朝廷额外奖赏十两银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