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隙中骑，石中火，梦中。
又一年冬。
屋檐滑落的雪堆积，天色蒙蒙亮，冬日的阳总是出来的要比其他时候晚。
早起的侍女揉着眼睛打哈欠，照例去一间小屋拿一个小碟子。
精美的瓷碟没有盛可口的点心，而是装了几块碎得不能再碎的石头渣。
余光瞥见天边那一线白，侍女不由精神了点，加快了步伐。
拐过最后一个弯，她瞅见平常晒石头的桌子旁已经站了一人。
太阳逐步上升，温和的光洒落人间，驱赶夜的寒，她看清桌子旁那人的衣着华贵，和一张虽不再年轻却依旧貌美的脸。
侍女只匆匆见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道：“老夫人好。”
夜卿的视线在碟子里转了一圈，她伸出手道：“给我吧。”
侍女连忙将碟子双手捧上。
夜卿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侍女得了令，也不敢多问些什么，屈身一拜就离开了。
碟子被放置到石桌上，夜卿定定注视着里头的碎石，呢喃道：“三十二年了，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走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洒落，给碟子中的几块碎石头披上了层橘黄。
精怪靠日月精华成长，但这期间要多久，夜卿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等不等得起。
她望着毫无动静，宛如死物的石头，叹息。
这么多年了，没人理解她为何要让几块毫无意义的碎石日日夜夜地搬来搬去的照顾，甚至连同出嫁时也不忘带走。
那些遥远的记忆早已模糊，只是短暂的相处过几个时辰，再加上年幼时不记事，情感谈不上浓烈。本应该早早舍弃忘却的人，因那一句可笑的承诺和邀请，竟成了纠缠数年的执念。
大抵是那被箭贯穿的身躯太过支离破碎，大抵是那一段悲烈特殊的经历是她后大半日子所没有的，又大抵是那一个最真挚最单纯的人太难再遇见。
逃亡时匆匆的离别总是刻骨铭心，她只想和石头再见一面，兑现当初在牢里许下的承诺，然后，好好告个别。
石头啊石头，不知道我还能等你多久？
夜卿转过身，没看见碟子里突然爆发的金光。
脚踩进湿软的雪里，打湿鞋边的一层布。
忽而，她停住了步子，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夜卿……？”
心头狂跳不已，她吞咽了下口水，缓慢转身。
一个瘦弱单薄的孩童立在石桌上，一双乌亮的眼眸仿佛穿过数年时光望向她。
夜卿擦了擦眼下的一滴泪珠，将自己的外衣披到石头身上。
"你来得刚好，瞧，北州下雪了，梅也开了。"
夜卿忍住打寒颤的冲动，替石头收拢好衣襟，比石头要大上不少的手掌拉着他从桌上下来。
石头的草鞋破破烂烂的，踩进雪里不多时脚就冻得通红。夜卿看进眼里疼在心里，她心底暗暗琢磨，待会就叫人上街买双暖和的鞋和衣物回来。她不知道石头的尺码，鑫儿的衣物石头应当是穿不下的，只能先回屋量过后才好去买。
鑫儿是夜卿的孙子，今年五岁。
石头倒没有什么冷不冷的感受，新奇的用脚轻轻拨弄了下雪，通红是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夜卿身上。
他看着夜卿眼角的皱纹，道：“你的变化好大。”
夜卿闻言一愣，旋即苦笑一声，道：“是啊，我老了，你倒是和以前一样。”
石头歪了歪头，道：“没事，我认得出你。”
对于石头的到来，夜卿对他们说：“这是我一个忘年之友。”
她的子女和丈夫都不怎么信，毕竟哪有这么大差距的忘年之交，但夜卿坚持这么说，他们也不好多问什么。
石头的到来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大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夜老夫人自小就有的晒石头的习惯没了。
然后就是楚嘉鑫多了一个玩伴。
他拉着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去门口堆雪人，夜卿也难道愿意出门，但她从不加入，而是捧着个汤婆子在一旁看他们玩。
雪人是孩童才会堆的，她已经老了。
石头学着楚嘉鑫的动作滚了一个雪球出来，听他的指挥将雪球叠放在一起，楚嘉鑫捡起两根被雪压断的树枝，给雪人安上手臂。地上找不到碎石子，他和石头就一人给雪人戳一个洞来充当眼睛。
大功告成后，楚嘉鑫和石头怀里一人被塞进了一个汤婆子，夜卿对他们笑道：“今儿街上有卖糖人的，你俩可要去？”
楚嘉鑫立马道：“要。”
然后又说：“奶奶你真好，比娘亲还好。”
夜卿慢悠悠回道：“你娘是怕你吃多了又牙疼，今儿你是沾了石头的光，否则我也不会让你买糖人的。”
石头被点到名，他抬头看向夜卿。问道：“你不吃吗？”
夜卿还没开口，楚嘉鑫抢着回道：“奶奶才不吃呢，糖人是像我们一样的小孩子才会吃的？”
小孩子吗？
石头仰头，见夜卿对他点了下头，不再多语。
最后，石头拿着糖人只吃了几口，便觉得索然无味。
石头本就不会有味觉，糖人再怎么好吃他也尝不出来。
石头在楚家待了四日，在第五日清晨，他告别了楚家。
“是楚家哪里让你住得不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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