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边走边看地走回家，基本已是傍晚了，巫遥掐指一算，刚好能赶上晚膳。
巫家门口也挂了两个喜庆的红灯笼，巫遥仰头看着灯笼，嫣然一笑，她没有敲门，偷摸溜进屋。
如她所想，家里的走廊上也挂了好多灯笼，迎着夕阳摇晃，它们比人要早一步发现归者。
避开了人，巫遥蹑手蹑脚地往一处亮堂的屋子走。
拐角时差点撞上一名女仆从，巫遥连忙缩回脚，直到人离开才敢探头。
她忽而觉得自己这动作可太像那些来人家中行窃的贼人，但她不是盗贼，她只是一个许久没回过家的人。
巫遥想给巫玄一个惊喜。
多幼稚的想法啊，明明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可心智和外貌却依旧宛如二八少女。
修仙能容颜常驻，难道心智也行？
巫遥站在门前，她听见了屋里头稚童的撒娇和碗筷的碰撞声，她深吸口气，扬起副明媚的笑，推门而入。
“哥哥，我回来啦。”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被巫玄抱在怀里的稚童更是连嘴里的肉都掉到地上。
坐巫玄旁边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喊道:"小姑子回来啦，哎哟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快，搬张椅来。"
发愣的众人如梦初醒，当即就站起来唤道：“姑姑好。”
巫遥看着这两男一女，欣慰笑道：“好久不见啊，都长这么大了。”
巫遥见他们神色局促，估摸是不记得她的，也对，巫遥只在他们幼时见过一面，没印象也正常。
没多久，一旁的仆从就麻利地上了张椅子，见此，巫玄的大儿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张坐。
巫遥就坐那了。
她捏了捏孩童红扑扑的脸颊，抿唇笑着，手里凭空变出一副平安锁，给孩童带上。
“愿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对上孩童懵懂的眼睛，巫遥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旋即，她抬头对还在状况外的巫玄扬起唇角，道：“哥哥，好久不见。”
巫玄张了张嘴，仿佛下一秒就要讲出千言万语，可最后，他只是“嗯”了声，干巴巴道：“你回来了，挺好，挺好。”
巫遥回来的时机刚好，菜刚好上齐，随着巫玄先夹菜，其他人才跟着动筷。
这顿晚膳用的有几分沉默，连那原本被巫玄抱在怀中的孩童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乖乖接受奶奶喂来的食物。
巫玄已经当爷爷了，巫遥看看侄孙咂嘴时的可爱模样，又看看巫玄花白的鬓发和眼尾的皱纹，忽而一阵鼻酸。
嫩白青葱的手指捏筷，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巫玄碗里，轻声道：“哥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但你怎么看着不欢迎我？
巫遥瞅屋里头的人，仅见过两次的嫂嫂，对她没记忆的侄子侄女，还有今天第一次见的侄孙，甚至是那些个仆从，都是陌生面孔。
巫遥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像个外人。
巫玄回过神，轻咳一声，道：“今晚住这吗？”
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样。
巫遥点点头，道："大概待两晚，至少过了元宵再说。"
巫玄沉默。
巫遥看不出他是嫌两晚太少还是太多。
“比上次要久，不奢求啦。”
巫遥真切实意地笑了。
巫玄：“你那屋每日都有打扫，你的东西也没人动，应当会住得顺心。”
“自家屋子，怎么住都舒服。”
巫玄也笑了，他似乎是想抬手摸下巫遥的头，但一看自己暗淡枯黄的手背，又没了动作。
他正式向自己的子女介绍巫遥，那几名年轻男女俱是正襟危坐地向巫遥又问了一次好。
早就听父亲说他们有一个修道的姑姑，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有仙人之姿。观兄妹二人坐一块，不像是兄妹，更像是父女。
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巫玄听不见他们心里的感慨，倒了杯桃花醉移到巫遥面前，道：“你现在也长大了，我就不拦着你饮酒了。”
小时候每逢桃花醉酿成，那酒香总能引来巫遥踮脚观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个时候，巫遥总会缠着巫玄给她来一杯尝尝，但巫玄总嫌她年纪尚幼，只给闻味不给碰。
巫遥眼底复杂，她接过酒杯，小口地喝下幼时的念想。
或许是自己子孙齐全，巫玄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有心慕之人？”
巫遥动作一顿，她摆摆手，道：“还没遇见了。”
说着，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巫遥的呼吸也凝滞一秒。酒液滑过喉咙，泛起微微苦涩。
巫玄又不说话了。
有的人越活话越多，有的人越活越沉默，巫家兄妹二人就是后者。
回到阔别已久房屋，巫遥转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一尘不染。
她往后倒进被褥，嗅到了暖阳的气息。
巫遥喟叹一声，抱紧了被子。
她听见外头有人吹箫，靡靡乐声伴耳，她似乎回到最无忧无虑的那年。
那是一个夜晚。
在外头疯了一天的巫遥一边仰头看星月，一边走着底下的石头路，身旁的少年跟着她，挡了晚风的凉。
月影遍地，竹影婆娑。
巫遥突然唤道：“十一十一，你听见月亮落下的声音了吗？”
十一竖耳听着，只听见了树叶摩挲和虫鸣，他迟疑地摇了下头，又想起巫遥在他前面看不见，出声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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