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齐峰憋住了反问,解释道:“太子的人中途出了手……”
“好了,”皇帝懒得听他辩解,“去把人处理掉。”
“……是。”
齐峰带上暗卫赶紧回去补救杀人。
翌日,皇帝原本等着看人,结果下朝回到两仪殿,目光扫视了一圈都没见着人。
“丁开泰。”
“是。”
皇帝一个“嗯?”,丁开泰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连忙把小内侍叫来。
小内侍哭得真是惨,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皇帝捏着他的下巴询问。
这小内侍在东宫最会撒娇卖痴,受了一丁点委屈,都能在太子面前撒泼打滚,哄得太子为他出头,赏赐安慰才罢休。
然而,小内侍什么都没说,一力扛了下来,眼神里头平静内敛,若非皇帝昨日派人跟着他,对内情一清二楚,还真要信了他无事。
皇帝收回手,有些兴趣缺缺地放了他。
待到人退下,皇帝才叫了丁开泰。
“你手底下的人,自己也不多关照些?如此御下,谁还服你?”
丁开泰是何等的聪明人,立即回道:“皇上恕罪,奴才受教,日后一定改。”
皇帝拂了拂袖子,丁开泰出了殿门,赶忙去了太医院,原他们内侍若是受了损伤,也是去不得太医院求治的,只是这回不一样,丁开泰实则是奉了皇帝的暗旨,只不知该如何说明,然而他一进太医院,里头太医便出来了。
“丁公公是吧?这是拨云锭,您拿去吧,早晚各滴一回,三日便好。”
“诶,好,多谢张太医。”
两个人精相视一笑,丁开泰心如明镜,心下却是悄悄叹了口气,是福是孽,终究一个小内侍,也是躲不过的啊。
第284章 正文番外
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秦少英只草草料理了身上伤势便带着人一路狂奔,幸而他皮糙肉厚,又是一身的铜皮铁骨,这点皮外伤他还不放在心上,又在镇上买了马车继续赶路。
深夜马车在林中停下,寒风刮过面颊,秦少英深吸了口气,回身挡住寒风,这才推开马车门。
马车里头,卿云缩在大氅里,闭着眼睛正在熟睡。
秦少英见状,心头微软,身上伤口仿佛都已不疼了,他关上马车门,不敢走得太远,去附近打了水回来,脱了衣裳,重新清理伤口,湖水冰冷,他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待到伤口包扎好后,他出了一身的汗,浑身热得发麻,干脆便打了赤膊烧热水和石头。
再次拉开马车门,秦少英上去,将烧热的石头放在大氅下,又浸了热帕子替卿云擦脸,擦到下巴时,卿云醒了,长睫打开,黑眼珠定定地看了秦少英,秦少英对他笑了笑,“我弄醒你了?”
卿云看了秦少英一会儿,目光渐渐移到他左臂,他记得,那里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这个啊,”秦少英也看了过去,笑道,“不疼,一点也不疼。”
卿云如今头脑异常迟钝,几乎是无法思考,秦少英说不疼,他便把这事抛了,感觉到大氅里头很热,伸手去摸,隔着大氅摸到烫石,他轻轻“啊”了一声,秦少英连忙道:“烫?”
卿云没回答他,只是低垂着眼睫,将指尖放在口前轻轻吹气。
秦少英俯身帮他一起吹,吹了几下,卿云便放下了手。
“饿不饿?”
卿云这个倒是能理解,他点了点头。
“等着。”
秦少英跳下马车,身上汗已发得差不多了,便将上衣重新穿好,在火堆上烤了些干粮,上了马车,一口口掰碎了喂给卿云。
先前秦少英不懂,一大个烤馒头递给卿云,卿云自失魂以来,一直在宫中被人伺候,傻傻地看着个金黄的大馒头半天,最后也不知该怎么下口,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递给他馒头的秦少英,秦少英见状,不禁笑了,笑过之后,便又是心酸,他从前是何等的聪明机灵……之后,秦少英便明白了,这是个玻璃小人,要千万小心地对待。
“再喝口水,小心噎着。”
水囊凑上来,卿云便张口喝了,喝完又张着嘴等着喂。
秦少英摸了下他的脑袋,“真乖。”
这兴许是他此生所见的最乖的卿云了,乖得秦少英心都揪了起来。
世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从面前的躯壳中被抽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纯稚到让人不忍心伤害他分毫的魂魄。
吃饱喝足,烧热的石头烘暖了大氅,卿云觉得很舒服,便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壁上,又睡了过去。
秦少英在一旁静静守着,马车外寒风穿过树林簌簌作响,他心中竟觉得很安宁,从未有过的安宁,他舍不得睡,就这么坐了一夜,卿云一直睡得很熟,面容恬淡,看上去连梦都没有。
这一夜,秦少英记了很久,一直到他重回边境,风沙拂面,他仍会时不时地想起,天地之间,那辆小小的马车里,安睡的人。
回首往事,秦少英有时候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做下那些事的人,真的是他吗?
年幼时,秦少英也曾天真过,觉着帝后淑妃待他(aCYE)无一不好,他同两位皇子亦是称兄道弟,不分高下,一块儿习武时,他可没少将两个皇子打趴下。
那日,秦少英记得很清楚,他正同李照李崇在校场摔跤玩耍,秦恕涛从边境回京,入宫来接他,他刚好将李照摔推下去,两个孩子都在笑,秦少英得意道:“李维摩,你这本事,我迟早骑到你头上去”。
“逆子——”
秦恕涛失声怒吼。
回到将军府,秦少英挨了他这辈子第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还是他父亲亲手打的。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糊涂种子?!”
“为父今日便好好教一教你何为君臣之道。”
那一顿打,秦恕涛没有留手,秦少英在府中足足躺了半个月。
再爬起来时,秦少英便彻底明白了,他那看似风光,与皇帝称兄道弟的父亲活得到底有多么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而他,也一样,有些忌讳,他是不能犯的,主子仁义是主子的事,做臣子的,要本分。
原本,秦少英以为卿云挨了那顿打,便也该如同他一般幡然醒悟,这世上有些藩篱是永不可逾越的。
然而卿云没有。
他还是要算计,还是要争抢,还是要斗,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当那双闪动着光亮的眼睛贴近他时,秦少英的心神几乎已被那双眼给完全占住,什么阴谋算计都只是借口。
太美了,美得让他恨不能将他抢走,带他远离宫中,只做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亲了他。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强作镇定,悄然屏了气息,生怕叫他看出端倪。
离开东宫时,秦少英几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
宫道寂静,天气闷热,他在僻静处停下,垂首静立了许久,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卿云的气息。
怎么会……
秦少英几乎是立刻在心中否认了。
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见色起意,吓唬吓唬他……他好不容易才在李照身边发现了这么个人,绝不能犯糊涂。
等到后来,秦少英才意识到,当年的那一顿打到底夺走了什么,它令他不敢,也不能去直面自己的心情,它叫他在做出无数选择时,不假思索地放弃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它叫他对自己的心意嗤之以鼻。
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保住秦氏,延续家族的荣光,那便什么都可以放弃牺牲。
他觉得那是对的,是他该做的。
直到那双眼睛,隔了那么多年,纯净无垢地看着他,秦少英才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卑劣。
“哥。”
“嗯?”
“痒。”
卿云能说点话了,只是说得还不是那么准确,秦少英坐在下面,仰头微笑道:“什么痒,是水太烫了,是不是?忍着点,这草药便是要烫水才能激发药性。”
卿云乖得很,脚底板被热水烫得发痒,也不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只左脚踩在右脚,稍稍减缓烫意,过了一会儿,右脚再踩到左脚,两只脚轮流上下换,也只是徒劳,秦少英单手撑着脸,不住地笑。
卿云两只脚都泡得麻了,也便不挣扎了,又冲秦少英摊开手掌。
“做什么?”秦少英含笑道,“我不是教你了,想要什么得用嘴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卿云为难地咬了下嘴唇,他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个字,“甜。”
“什么?”秦少英装傻,“想要甜的?来来,相公亲亲就甜了。”
秦少英不要脸地亲了下那两片嘴唇,卿云倒也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过了一会儿还笑了笑,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秦少英把他安顿在村子里,还是头一回亲他,心里是挺怕刺激到卿云的,未料,他被他亲了,还是挺高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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