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如慕脚步一顿。
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怎么想都十分可疑。
连涯瞅着贺如慕的侧脸，继续说：“王爷擅自回京，被圣上知道，罪加一等，或许城外现在就有秦家军埋伏，一旦王爷落单……”
贺如慕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迈开脚步。
他翻身上马，望着黑漆漆的长夜，长叹一声。
“连涯，我不敢赌。”
接到刘思全的口信，楚长风当机立断，率兵回京。
接连五日，不知换了多少匹马，最后一个驿站时，随从也病倒几个，楚长风将人安顿好，重新爬上马背，脸色苍白地如同白玉城的雪。
一阵大风刮过来，吹得他整个人晃了两晃，抓紧缰绳才稳下身形。
“侯爷。”亲兵见他模样不好，于是劝说几句：“不如在驿站休憩一会儿，等身子好些再走。”
楚长风揉了揉脸，点起火把，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嘶鸣着冲进林中。
他也知此番回京未有诏书，不敢走官路，只得挑些山中野路迂回。
夜深人静，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快摸到京北营的边时，楚长风突然勒马停下，双眼微眯，盯着前头跳跃的火光。
双方都处在黑暗中，除了火把什么都看不清，就这么僵持了会儿，楚长风率先开口。
“来者何人？”
对方并未回答，又过一会儿，那点火光突然动起来，似乎被人举在手中，慢慢走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楚长风一手放在刀柄上，一手将火把朝前挥去，想要喝退对方，“你——”
来人已经走到光源下，抬头望来，露出一张与楚长风一样惨白的脸。
楚长风双眼蓦地睁大。
怎么会是贺如慕？
他连忙从马背上滑下来，三两步跑过去，又拘谨地停在贺如慕跟前一步。
正要行礼，手腕被人重重攥住，用力一拽，等反应过来，已经撞进贺如慕怀中，后脑也多了一只大手，将他紧紧按在肩上，好叫两人抱得更紧贴得更近。
楚长风一下便红了脸，扭捏了会儿，也抬起左手，试探着搭在贺如慕的腰间。
见贺如慕并未反抗，又逐渐向后，横着缠在对方后腰，脸红心跳开口，声如蚊呐：“王爷怎么会在这儿？是在等臣吗？”
贺如慕身子轻轻颤抖，胸膛里似乎突然空了一块，他一阵后怕，喃喃道：“幸好……”
幸好他来了。
“幸好？”楚长风不解，又很快被贺如慕的反应吸引了注意力，“王爷是不是穿太薄了。”
怎么抖成这样？
贺如慕松手，压在后脑的手掌也卸了力，缓缓向下，先是在楚长风颈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而后托起脸颊，将人送到自己嘴边。
“唔……”
唇齿交缠，呼吸碰撞，楚长风胳膊一软，火把歪歪斜斜就要脱手，被身后的亲兵接了过去。
连涯也上前来，接过贺如慕的火把，同那亲兵相视一笑，默契地后退几步，将这一方小天地让给两个有情人。
搅弄的舌尖终于从口中退出，楚长风整个人都被亲傻了，垂着眼不敢看人。
黑暗中，贺如慕抬手，凭记忆摸到楚长风的嘴角，替他擦拭干净，低声问：“为何擅自回京？”
楚长风舔了舔唇瓣，看了贺如慕一眼，“刘思全来信，说王爷被贬，臣一时心急，就……”
贺如慕道：“未有圣上诏令，率兵回京乃是死罪。”
楚长风嘴唇嗫喏几下，最后还是重新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
“知道？”贺如慕重复一遍，眼眶有些酸涩。
知道，但还是回来了。
就如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依旧来了。
贺如慕心口一烫，忍不住偏过头，在楚长风脸颊亲了两口，“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我有话同你说。”
“哦哦。”楚长风忙不迭点头，跟着走出去几步，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不少人，赶紧回头招手，“走、走吧。”
西闽城的兵都是从白玉城就跟着楚长风的，见过楚将军浑身是血的模样，见过楚侯爷威风凛凛的模样，何时见过现在这种娇软忸怩的样子？
众人都看直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默默跟上。
一行人并未进京，而是退去不远的明镜山，找了处无人的破道馆歇停。
贺如慕将虞城的事与楚长风说过，又问：“这人可是你在京中的好友？”
楚长风摇头，“臣在京中，已无挚友。”
贺如慕沉吟片刻，也猜不到那人身份。
“王爷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楚长风紧张到双手攥在一起，“那人说了，王爷就信了？”
贺如慕看着楚长风，轻轻一笑，握住他紧绷的手指头，“事情紧急，我无从查证，忧心于你，便匆匆赶来了。”
楚长风的手指头愈发僵硬，脸颊红了两坨，鼓起勇气问：“那王爷方才亲我……”
“本王的心意，你应当很明白。”贺如慕牵起他的指尖，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既然明白，为何还要问？”
楚长风反手握住贺如慕的，笑得十分开心，恬不知耻道：“王爷亲了我，可要对我负责，否则我就去礼王殿下跟前告状。”
“怎么负责？”
楚长风得寸进尺：“那什么，我看人家都有三媒六聘，婚书契约。”
贺如慕笑了笑，“都有，必不会叫你受委屈。”
这夜，未知前路的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说着各自的心意，说着往后的打算，说到最后，楚长风又想起什么。
“那位好心的侠士到底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王爷房中的？”
贺如慕半眯起眼，“往后会知道的。”
虞城，倾盆的雨从天黑下到天亮，楚长风迷迷瞪瞪醒过来时，贺如慕已经起了，正站在窗前发呆。
他伸了个懒腰，“怎么起这么早？现在就要出发吗？不用着急，还有几步路就到东海了，叫严宣等着又如何。”
贺如慕转身，取了干净衣裳来，放在床头，“做了个梦，醒来就没睡着。”
楚长风赖在床上不想起，闻言睁开一只眼，“什么梦？”
贺如慕若有所思：“梦见了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
“嗯，昭庆十三年的我，去白玉城时，曾路过虞城，就住在这家客栈这间房里。”
楚长风来了兴趣，“然后呢，他看见你之后什么反应？”
“他好像看不清我的脸，我只同他说了一句话，便醒了过来。”
“你说了什么？”
“我说，刘思全受秦潇指使，想置你于死地，要他去救你。”
楚长风埋头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就说了这一句，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信？”
贺如慕也跟着笑，手掌在楚长风肩头的红印子上轻轻摩挲。
“他一定会去的。”
第87章 番外五
“……东海十三郡，谁人不知铁面阎罗严侯爷，听说这严侯爷睡觉时都要戴一张无情铁面，是以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未曾见过严侯爷真面目。”
说书的在下头慷慨激昂，楼上雅间，楚长风似笑非笑朝身旁瞥去。
“城卫军好不容易才将面具摘了，怎么到你这儿又给戴上了？”
昭庆十五年，驻守东海的严侯爷终于找到此生挚爱，大婚定在六月，楚长风作为严家族谱上的一员，提前一个月动身，将贺礼亲手送到严宣手上。
近五年未见，严宣成熟不少，身体也结实许多，衬得那只茶壶脑袋倒没那么大了。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楚长风问。
严宣摩挲着桌上的面具，表情深沉，“这面具一旦戴上，做任何事都要便利许多。”
当年他只身一人来到东海，年纪又轻，废了很大力气才将秦潇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无数个自我怀疑难以入眠的夜里，他辗转反侧，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楚长风的话。
“……他们看不清我的脸色，就要琢磨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回去还要猜测我此番用意为何，戴上面具，我就不是严宣，而是镇守东海十三郡的徵武侯，谁敢再对我说不？”
“是是是，你比当年的秦潇还厉害。”楚长风笑着搡了严宣一把，想起什么，又问：“那嫂夫人可见过你的真面目？”
提起意中人，严宣渐渐红了脸，声音轻了许多，“自然是见过的。”
楚长风道：“那何时给我引见一下？”
不知想到什么，严宣笑得牙都呲起来了，“她比较腼腆，见了人容易害羞。”
“我都不远万里来了，总要见一面吧。”楚长风说，“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严宣：“雷万钧。”
楚长风：“……”
“叫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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