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宦_燃鸦【完结+番外】(5)

  旺喜虽躬了身,语气里却全无恭敬之意。

  “柳大人性烈刚直,云公公可得伺候着小心说话,免得惹柳大人不高兴,柳大人不高兴,圣上就不高兴,若是再把你请去寝殿…”

  旺喜故意拖长尾音,不怀好意地阴笑道。

  “你得再遭一顿苦。”

  旺喜身旁簇拥着的几个宫娥太监皆捂嘴偷笑。

  云知年没有理会旺喜。

  亦没有理会旁人的恶意嘲讽。

  他转身,冒雨踏入青鸾殿,只无论如何小心,他的步伐还是掩饰不住地虚浮不堪。

  明明是短短几步距离,都行得姿-势趔趄怪诞。

  自始至终,云知年都低着眉眼,瘦弱的身躯笼在略有些宽大的蟒袍之中,再配上那一步三停的走路姿势,风吹摇坠,便愈显滑稽可笑。

  所以,当柳廷则看到江寒祁又派了这么个丑角做说客时,不屑之意瞬间到达了顶峰。

  “狗奴才,站住!”

  “本官允你进殿了吗?”

  云知年顿住。

  很识相地站在了殿檐外。

  “柳大人…”

  云知年未有抬首,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滑出三山帽的几缕发丝滴至脸侧。

  有一些滑至口中。

  云知年便只能抿唇吞咽下去,那细长的喉结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动了动。

  他开口进言道,“此乃大事,柳大人既身朝廷为命官,便该为江山社稷着想。”

  “江山社稷?”

  “我只当陛下重用寒士,乃是民间所言的明君,才愿入仕追随,若此身只为封侯拜相,蝇营狗苟,又何苦将自己困囿于明堂之上?”

  柳廷则遥遥抬眉,傲立殿前。

  殿中暖光照耀向他,落拓一身风骨,昭昭然,只若明月恍恍,不肯摧折。

  “寒士?寒士又如何?”

  云知年竟轻声笑了笑,“纵高门世家尽除,昔日玉楼不再,然寒士拢聚,扶摇直上间,亦会在来日诞生新的世家,就好像朝代更迭,万物随时令而动,周而复始,亘古如此。”

  “柳大人,您是陛下的身边臣,亦是陛下亲自在殿前点的探花郎,侍郎官,您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眼里,代表的是陛下的一行一动。如今,后党借钟国公一案借题发挥,为难陛下,朝野上下无所不知,而陛下登基尚才三年,各节度使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若此事闹大,动摇国本,危害家国社稷,柳大人,您又当真以为,自己能凭借着您那满腔所谓的书生正气,求得您所想要的抱负吗?”

  云知年语调轻缓。

  又因在冬雨里这么淋着,声音难免发抖,但却字字珠玑,掷地铿锵。

  柳廷则微怔。

  他开始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他原还很看不起的…太监。

  *

  “抬头。”

  柳廷则迈出几步。

  飘零冷雨将要飞溅到他的发梢了。

  云知年沐在雨中,却仍岿然不动。

  他的身板虽然纤瘦,那背却挺得极直,颇有那书中所言的,松柏之节,傲骨之身。

  柳廷则觉得好笑。

  他居然会在一个下贱的太监身上,瞧见铮骨。

  “狗奴才,我叫你抬头!”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猜想,柳廷则快行几步,伸手攥住云知年的下颌,狠狠抬起。

  他下手不轻,所以云知年的脸颊以一种极为微小的幅度,颤了一颤,但很快,便随着柳廷则的手,温顺地仰起脖颈。

  柳廷则僵住动作,亦僵住了,落在云知年脸上的视线。

  云知年抬起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望向面前这个明显失了态的探花郎,动着唇瓣道,“求大人,为江山社稷,撤查钟相全一案。”

  云知年的脸是湿的。

  雨水濡红了他的双眼,像是在无声落泪,那本就清美的面容便显得愈发柔和,可他的五官轮廓却又是锋锐若刃的,在月色下,泛出不肯退让的冷泽,两种近似矛盾的气质交织在一起,却并无不妥。

  反格外,引人入胜。

  柳廷则意识到自己失态,焦躁地甩开手。

  随即,一股难言的愤懑之气无声地充溢胸腔。

  他生气,不仅是因为,他会看一个太监看失了神。

  更是因为,他在这个太监身上嗅到了一丝…腥臊的气味。

  柳廷则是读书人。

  他为人堂正清白,一心只念那圣贤之书,但从前在学堂读书求学时,也难免会被同窗好友拉拽着,去那城中的花楼长世面。

  凤舞鸾萧,莺燕成群。

  他自目不斜视,只要了二两薄酒闷头来喝,他的那干子同窗却早已唤来姑娘,左拥右抱,上下其手。

  那些姑娘皆涂脂抹粉,身上香气甚重,可无论如何掩盖,都遮不住一身的腥臊气味。

  后来,柳廷则才知,那是被男人侵蚀留下的。

  可今日,他在一个太监身上,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你…你是云知年?”

  柳廷则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高声问道。

  “奴才是。”

  云知年依旧没有多大反应。

  倒是柳廷则,失魂落魄,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身。

  “大人小心。”

  云知年下意识要扶。

  却被柳廷则挥掌打开,他嫌恶地拍了拍被云知年碰到过的袖袂,仿佛沾染了什么极脏的污秽。

  云知年只好缩回手。

  他默了几息便又道,“陛下既肯接大人入宫相商,想必也是…”

  “相商?”

  柳廷则咬着牙,面庞却带着些薄红,他怒气冲冲地,打断云知年的话,“你可知他召我今夜入宫,根本就不全是为了钟相全之事!他,他…他居然想要宠幸我!我不同意,他就命人将我关进这青鸾殿中!不准我离开!”

  柳廷则到底年少,心里根本压不住事,喜恶亦很明显,“他还说,说我,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真是,真是荒唐至极!”

  云知年听到“故人”二字,周身微震。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隔着雨雾,去看柳廷则,一改方才的淡漠模样,眼神急迫而张皇。

  似那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终于,泄开了一道裂缝。

  是像的。

  像的。

  柳廷则也是极周正清朗的相貌,更惶如说,那骄矜明媚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

  云知年习惯性地蜷了蜷手指。

  直到摸到掌心处,自己用指甲抠破了的痂疤。

  他的指尖顺着那道痂疤,再度,深深刺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从手心传来,云知年才堪堪恢复平静。

  “陛下心悦于你,柳大人既能承恩,合该开怀。”

  “陛下!陛下!你可知,你这一口一个陛下的模样,像极了只会叫主邀宠的狗?!”

  柳廷则听不下去,冷笑打断,“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甘愿以色侍君?你是个不男不女的阉奴,我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俯仰于天地之间,怎可屈居人下?”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哼,跟你这种狗奴才果然是说不到一处。你不是替皇上来游说我的么?这样罢。”

  柳廷则有些近乎刻薄地,将对江寒祁的气撒在了江寒祁的狗身上,“你去殿外跪着。”

  “跪到我何时高兴了,说不定,我就会回心转意。”

  雨势渐大,因是冬雨,所以难免会夹着冰寒的雪粒,噼噼啪啪地落了满地。

  “奴才遵命。”

  云知年连挣扎都没有,他躬身向柳廷则略行一礼,便后退几步,伏身跪去雨中。

  弱小的身躯很快就被雨水浇透,那本尽力挺直的脊背,也终是被瓢泼骤雨压弯了。

  可自始至终,云知年都没有反抗,或者是为自己辩驳。

  柳廷则有些失望,亦有些烦闷,索性退回殿中,不再看他。

  果然,方才在这个太监身上看到的那所谓铮骨,只是错觉。

  尊严,傲气,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太监身上。

  还是一个宁受宫刑也要苟留性命的太监。

  两扇朱色殿门在云知年眼前轰然关上。

  云知年不知在雨中跪了多久,直至双腿麻木到失了知觉,他才艰难地抬起手,从兜里摸出那几块被包好了的,已经冷硬结块了的烧饼。

  可垂头时,他却看到自己身后,又蜿蜒淌出了不少鲜血,被雨水冲刷至一条长长的浅粉色的印记。

  云知年别开眼,咬下一口饼,缓缓咀嚼着咽下。

  空到痉挛的心口在被填进些食物之后,好像才稍稍安缓下来。

  云知年便又咬起了饼,合着从脸上落到口中的雨丝,咽进肚里。

  当江寒祁终于酒醒,欲要向自己的爱卿赔礼道歉,踏足青鸾殿时,看到的,偏就是这么幅场景。

  第4章

  长夜仍未央。

  雨势实在是有些大了,旺喜忙着替江寒祁撑伞,冷得他一边哆嗦着这把老骨头,一边谄笑劝慰道,“陛下,陛下,您往伞里避着些点儿,仔细淋了雨犯疾呀!哎呀,其实这哪里需要您亲跑一趟啊?依着奴才之见,就把人关在青鸾殿中,待明日上完朝再行处置就是,再说了,云公公还在殿里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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