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宦_燃鸦【完结+番外】(4)

  只他的眼神实在是太空了,如苍雪覆境般,杳无生机。

  云知年看清来人,便颔首道,“劳烦了。”

  说着,便伸手掀开褥子。

  姚越方才看清,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全然是从云知年身后的那处传来的。

  血肉模糊,污迹斑驳。

  单薄的蟒袍被鲜血和口口被浸染贴在大腿-根-部,十分凄惨,却又有股迤逦魅惑,惹人遐想的意味。

  姚越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云知年是被皇上的人送回偏斋的,也是皇上的人夜访太医署,叫他前来为云知年看治。

  云知年之前在伺候谁,已不言自明。

  虽宫里早有传闻,囚宦云知年同陛下之间不清不白,但这般实实在在展露在眼前,冲击力还是太强了些。

  “大人?”

  云知年有些茫然地候着。

  奈何那姚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一动不动,目光像在云知年身上扎了根。

  云知年只好出声唤他。

  “哦,好,下官知晓了。”

  姚越如梦方醒,赶紧拿出药膏,可将要动手时,才为难地发现,蟒袍的下袍袍摆全□□涸了的血迹污渍粘在了皮肉上,竟不好褪去。

  “云公公,下官可能要用力了,您忍着些。”

  云知年点头,用贝齿轻咬住若菱薄唇。

  身后便传来布帛被撕开的响音,这番动作,难免会牵动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混合着热物顺着泊泊流下,染污了身下垫着的褥子。

  云知年不由地扬起纤长的脖子,饶是唇间被咬出了鲜血,仍是疼得轻轻嘶气出声。

  “另一边也要撕开的。”

  姚越觑眼观察着云知年的表情,见云知年无知无觉的,甚至为了配合自己,主动将腿,分开了点儿。

  姚越便故意下手重了些。

  果不其然看到身下的人儿又痛苦地抖动着身子,最后软趴趴地垂下首,屈臂伏趴在了榻间。

  姚越这回将袍摆撕至了腰际,所以,云知年的一截白如净玉的腰身就这么落在了眼前。

  姚越拢住掌心按了上去。

  云知年骤然回首。

  他满头青丝业已散乱,遮盖住原本冷冽凌俏的完美侧颜,愈显脆弱单薄。

  姚越解释道,“云公公,伤在里面,所以要用手指沾药上,怕你会挣扎。”

  “我自己来…”

  云知年轻轻蹙起眉。

  “你看不到后面,没办法将药抹匀的。陛下交代,无论用何方法,都要给你治好。且医者仁心,我只为公公疗伤,不会有何逾距想法。”

  姚越目不斜视,作出一副义正辞严之相。

  云知年嗫喏着被咬到残破的唇瓣,对峙几息后,还是将脑袋转了回去,默许了姚越替他上药。

  姚越于是…

  下腹疼得愈是厉害,还不知会是何销魂滋味儿,便就对那君主生出了些大不敬的怨怼艳羡之感。

  “姚太医,能不能,快一些?”

  “天亮之前,我还要去,还要去柳大人…唔嗯…”

  云知年痛吟出声。

  姚越收回满是药膏的手,有些惊奇地道,“柳大人?可是那刑部的侍郎柳廷则?”

  云知年喘了几声,“是。”

  姚越声调古怪,“这么说,你是从他那儿…”

  “不是。”

  云知年并不欲与姚越解释太多,只待姚越上完药,便撑起身子,想要下榻。

  但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摇摇欲坠的,脚刚挨上地面,就禁不住地要往后倒去。

  幸而姚越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捞起。

  “多,多谢…”

  云知年抬起白如苍纸的脸,想要道谢,可不知是怎的,竟捂住胸口重重咳嗽起来。

  姚越心口一沉。

  云知年的咳嗽声空沉发刺,他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怪不得之前为云知年看过病的陆院使会叫他带上山参,看来,这云知年不光受了外伤。

  还受了内伤。

  *

  “云公公,你现在最好不要下地,下官去给你熬些参汤,你喝过之后,须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姚越的手触到了云知年的胸口,确实,摸着像是肋骨已经断了几根,应当是外力所致。

  更确切些说,是被踹断的。

  这五脏六腑怕是都伤着了。

  “让开。”

  “这是陛下的命令。”

  云知年垂下眼,漠然开口,仿佛这伤的并不是他自己个儿,而是旁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五官原是凌然分明的,又因是十九岁成人后才去的势,比较晚了,所以嗓音并不似寻常太监般尖细,而只是更轻缓一些,此番正色下来,竟一改方才垂首陷在榻里,予取予夺的娇弱模样儿,自有震慑。

  姚越也不知皇上是不是当真交代了,但他不敢冒险违抗,只好悻悻收回手,让云知年去自顾起身换衣。

  时间紧迫,云知年顾不得打水擦洗,只从木榻旁边的架上取出一方干布巾,细细擦拭去腿间残留的口口与药汁,再从卧房最靠里的箱柜中,取出一套新的蟒袍,套在原来的,已经被撕破得不成样的衣服外面。

  自始至终,云知年的袍子里面,都是没有穿任何长裤的。

  姚越盯着云知年隐约露出点儿边的腿侧看了片刻,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取出那几块油纸包裹着的烧饼,对云知年道,“夜寒风重,公公吃点东西垫垫再去?这饼是在德庆门出去的那条正大街买的,口味不错,还热乎着。”

  云知年很瘦。

  瘦到两颊骨都凹了下去,瘦到全身上下除了皮骨肌理再摸不着一丁点赘肉,哪怕这并不会折损他的美貌,但姚越却还是莫名对单薄成这样的云知年,生出了几分难言的好心。

  他记得有一回,自己路过德庆门西边那条巷道时,远远瞧见云知年了。

  姚越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心虚,不想让云知年发现自己,便闪身躲去了一侧的墙根处偷看。

  云知年正在捡散落在地上的糕饼。

  许是路过送点心的小宫娥糊里糊涂间掉落下来的,落了满道,云知年蹲在地上,挑了几样拾起来,用手掌拍去面上的灰土,之后竟就这么囫囵地塞进了嘴里,跟抢似的。

  姚越一声不吭地看。

  直到云知年吃完离去。

  他看到云知年最爱吃的是烤饼。

  于是姚越拿出那饼递去,却发现包着的油纸已经不大热乎了。

  便嘟嘟囔囔地说,“哎呀,可惜耽误了太久,已经凉了。”

  云知年这时注意到了姚越递来的饼。

  他似在意外,目光落在那饼上,有些发虚,“给我的?”

  “是。随手买的,吃不下了,想着给你垫垫肚,就是凉了点,恐怕没那么好吃了。”

  云知年迟疑着,竟然主动伸手将烧饼接了过去。

  喉结滚了滚。

  刚欲开口,就听得旺喜在院外不耐地高喊着,“云公公,你现在可能下地走动了?”

  “去吧。”

  姚越冲云知年点头。

  云知年便也不再多说,将饼收起,转身就走。

  院外的错落脚步声再度响起,须臾间便随着雨声渐渐远去。

  天色愈是晚了,窗外一片沉黑雾雨。

  姚越却没急着走,而是将指尖放到鼻下。

  轻嗅了嗅。

  药味已经淡了。

  云知年的那味儿,却烈。

  没人顾得上他,他于是搁下药箱,从里头取出山参,走出殿房,开始环顾起这间并不算大的,破落小院。

  第3章

  夜雨带风,冬雷惊响。

  一行人驻足在青鸾殿前。

  青鸾殿恰若其名,琉璃飞拱,青瓦藏光,恢宏白阶错落蜿蜒,是江寒祁派人新建,专事留宿外臣的新殿。

  形制规模分毫不输后宫诸殿。

  这座殿宇虽说已经建成,但两年来,也就只得了这么一位入住。

  柳廷则。

  云知年默念这人的名讳,随众人一道拾级而上。

  甫刚行至门前,便远远听得里头传来绵绵不绝的叫骂声。

  “滚开!你们赶紧放本官出去!”

  “休想!我宁死也不会答应!”

  是很清脆年轻的声音,抑着浓重的怒意,便愈发显得高昂。

  新仕探花郎。

  年方二十。

  正是最年少气盛的时候。

  亦是最听不进劝的时候。

  云知年缓了脚步。

  正思忡间,殿门大开,几个小太监宫娥连滚带爬地窜出,哀嚎叫嚷着。

  “柳大人,饶命!”

  “是圣上的意思!是圣上不让你走!奴才们可不敢抗旨不遵啊!”

  “一群没用的东西!”

  旺喜拧眉,嫌弃地闪身躲开那几个被赶出来的宫人,再抬头看向云知年时,却分明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云公公,看来只能由你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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