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镇上人都说，这么多年过去，庙前街馅饼铺子的生意就没差过，此外霍凌和颜祺夫夫二人常做布施的善事，连城隍庙的道长都曾夸赞，还买过他们家的素馅饼。
想及今天见到的小哥儿模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剩四根手指的手，以及脚边一汪小小积水里倒映出的面孔。
当年他因被地主家选中而欣喜，常言道高门丫鬟能胜过贫家小姐。要是能在主子面前出头，甚至能簪银穿缎，满心以为进去以后自己能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至于那两个恼人的哥儿，一个自命清高，一个懦弱胆小，被送到大山里的穷窝窝，能不能活下去都两说。
不成想去了地主家没几日，他发现原来地主后宅才是真正能把人吃干抹净的见不得光的去处。
同去的姑娘被糟蹋后跳井死了，他因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险些被灭口，拼了命才趁夜钻狗洞逃出。
流落街头时他打听到木帮的名号，意识到这或许是条生路，为了活下去，他想法子爬了燕老大的床，就此跟着南下，多年不敢回来。
最早几年他跟着木帮在水上跑，只是回程时就停在关内的脚店，不再出关。
后来想办法攒了点钱，那个开脚店的老夫郎死了，他就把店面继续张罗起来。
靠着有燕老大这么个称得上「相好」的人，他不至于饿死，但也没过得多好。
木帮汉子几个月漂在水上无处泄火，恨不得见到一只狗都裤裆着火，他每晚睡觉都要枕着菜刀，手指就是这么没的。
燕老大放不成排子后准备回乡养老，同时告诉他地主沈家因为子嗣入官途后犯事受株连，已经败落的消息。
田升因此才答应燕老大一同回乡，两人并未成亲，没有名分。不过是残废和残废之间搭伙过日子。
燕老大图他能给自己洗衣做饭，他图燕老大多少年轻时混过，能护着自己不至于遭人欺辱。
田升摸了摸自己的脸，河上风雨催人老。
现今把他和颜祺摆在一起，看起来至少要老十岁，不怪人家压根认不出。
有人嫁了好人家吃穿不愁，有人活成了一块破抹布。
咀嚼着那些打听来的，关于颜祺和肖明明的消息，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个馅饼，分明不多，却撑得想吐。
见到了，也没心事了。
十年种种，都是报应。
他起身回屋，打算和燕老大商量，退了这里的租子，去个更远更偏的镇子生活。
——
入夜。
晚食后，霍凌从井里提溜出几个麻瓜，徒手掰开一个，打算让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但一大一小都在争强好胜的年纪，非要自己试一试。
霍凌于是收回手，把更大的一半给了颜祺，后者推了推，换成另一块小的，边吃边含混道：“晚食吃多了，再吃我都要积食了。”
“你才吃多少，大不了绕着院子多走几圈。”
“哥哥给我，我要试试！”
另一边，霍冬冬正围着霍小七转圈，上蹿下跳，好歹是讨来一个小号的瓜，开始学着霍凌使劲，先是用指头掰，发现没用以后蹲下来，把瓜横在膝头掰。
麻瓜中间都被他抠出一堆指甲印了，依旧没有分成两半。反而是他把自己的脸憋红了，眉毛都跟着一起用力。
霍小七嫌他没力气，把瓜接回来。
“你还太小了，掰不动。”
“那哥哥能掰动么？”
霍小七虽然也没成功过，但此时仍旧自信道：“当然能。”
霍冬冬满怀希望地看向他哥手里的瓜，结果许久过去了，瓜还是那个瓜。
霍小七自觉很没面子，正想着怎么解释，却听霍冬冬道：“这个瓜不好，我们换一个！”
说罢他回到篮子旁，煞有介事地把剩下的瓜都拿起来，屈指敲着听响声，仿佛很像那么回事。
他看大人这么挑西瓜，就觉得所有的瓜都应该这么挑。
而霍凌和颜祺全程不开口，也没说要帮两个孩子的忙，只笑吟吟的站在一旁，随便他们折腾。
两兄弟接连抱走三个瓜，就差丢地上砸开了，也没掰动，还是邻院的霍英和霍林吃完饭溜达过来消食，想看看他俩在忙活什么。
霍林打听清楚后也上手试，同样没成功。
“麻瓜多脆生，轻轻一掰就开了，你们用力的地方不对。”
霍英压根没当回事，随手拿起一个向两侧压去，「咔嚓」声响，瓜开裂，一股甜香蔓延，简直轻轻松松。
三个小孩儿一阵欢呼，“姐姐好厉害！”
“那是。”
霍英得意挑眉，“我这可是拿杀猪刀练出来的手劲。”
要说这姑娘也是十里八乡独一份，过完年就跟家里人摊牌，说打算跟着屠子学杀猪，以后做个女屠子，一辈子不缺肉吃。
她的确从小胆子大，看人宰猪放血也不怕，还喜欢跟着学庖丁解肉，需知村里有些孩子，冷不丁和猪头眼对眼都能吓哭。
三家屯的郭屠子年年上门宰年猪，她都往上凑，给人家打下手，问题喜欢看和干这行是两码事。
旁人跟她说从没见过女屠子，她一甩头说等我学成了不就有了，杀猪刀才几斤几两，谁还拎不动不成？
又有人说姑娘家家的当屠子没人敢娶，她便说正好家里就她一个姑娘和林哥儿一个哥儿，大不了开门招婿，一起孝顺爹娘。
总之谁也说不过她，说她一句有十句等着。
霍峰和叶素萍愁了几日，又来找霍凌和颜祺商量，最后决定送她去试试。
用叶素萍的话说，姓霍的都是驴脾气，越不让干越想干，不如顺毛捋。
想学杀猪罢了，又不犯天条，那点拜师礼家里也掏得起，真能学下去。就学，屠子是铁饭碗，赔不了本，谁家有屠子谁发达，学不下去也没啥，回家来，日后另寻生计就是。
郭屠子不是个迂腐的，更有多年来从霍家收猪，过年上门宰猪的交情，素来喜欢霍英这个小姑娘，收了束脩就应下这份师徒情。
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他自家儿孙要是继续干这行，霍英就得去城里开肉铺，不能在附近几个村里抢生意。
霍英得偿所愿，现在出来进去俱是蹦蹦跳跳，神采飞扬。
霍凌提过瓜筐，让她多掰一个，“你和林哥儿分着吃。”
霍英摆摆手，“我不吃了，吃饱了。”
她指小弟，“小叔你也别给他，他眼大肚小，要了也浪费。”
话虽如此，霍凌还是又拿过一个分开，来者有份。
剩下的分给家里的大小狗子，大的给一个，小的给半个，全都吭哧吭哧啃得欢实。
麻瓜皮薄，像黄瓜一样直接吃，吃完也剩不下瓜皮喂鸡，只留一地斑斑点点的汁水。
等孩子和狗都走了，霍凌扫了几下院子，去后院畜牲圈转一圈，见都安好，进屋找人。
屋里，颜祺正往两个孩子身上比料子，霍凌也跟着一起打量。
霍小七喜欢石青色，霍凌道：“不行，那是你小爹给我买的，赭色是你的，那个多显白，街上小哥儿都穿。”
“可我喜欢这个。”
霍小七品味独特，抱着石青色的布不撒手，央霍凌道：“爹，你穿赭色，这个给我。”
霍冬冬把另一块碧色的布盖在头上，颜祺给他强行掀开，转头看向这边的父子俩，笑道：“这可换不了，你那才几尺布，给你爹做衣裳，只能做肚兜，后背都盖不住。”
说话时霍冬冬爬到了他哥旁边，他把赭色的布扯到自己身上比划，举起来高兴道：“这个也好看。”
“你是咱家最臭美的，不知道随了谁。”
霍凌轻拍他扭来扭去的屁股，“起来，一会儿再把料子压皱了。”
霍冬冬不为所动，继续笑嘻嘻地滚来滚去。
霍凌一抬手要抓他，他就往颜祺或者霍小七身后躲。
一家四口在炕上闹，活像玩老鹰抓小鸡。
好不容易等霍冬冬玩尽兴，颜祺问霍小七要不要和霍冬冬换，“你俩的倒是能换，买的时候都留了余量。”
霍小七纠结半晌，答应了做赭色袄子。
“这就对了，小小年纪，穿点亮堂颜色。”
霍凌见霍冬冬已经开始打哈欠，“定下就不改了，等缝好了，你俩过来帮忙塞棉花，现在给我去洗脸洗脚，回屋睡觉。”
说罢他出门打水，天气正热，踩在盆里能把身上都洗一遍。
孩子不小了，现在兄弟俩一个屋，正好睡一张炕，刚躺下的时候兴奋，沾上枕头没多久也就睡熟了。
霍凌扶正墙角冒着烟的老牛肝，随手拍死一只找死的大蚊子，放下帘子离开。
“今年的蚊子好像尤其毒，胆子大得很，落在身上都不知道飞走，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霍凌说着，搓了搓掌心的血痕，方才被蚊子落过的地方转眼间鼓起个包，他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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