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小陈将军听完更是糊涂了,眼前的谢昀明明不比自己大两岁,又荒废了那些时日,不曾在打仗的事上用心过,到底哪来的经验啊?天赋,还是天赋使然,他心想。他看着谢昀云淡风轻的脸,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等谢昀等人整顿军马,一道圣旨快马送至军营,严令谢昀攻克敌军、而后驻守西南,非召不得入京。
谢昀大惊失色,这显然不是李景恒的本意,京中形势已然岌岌可危了。他心绪翻涌,恨不得即刻策马回京。
陈瑜看出他要抗令回朝的心思,极力劝阻。
他们看得出猫腻,可麾下将士兵卒哪懂朝局阴谋,他们只知皇命难违。谢昀心里明白,为将者不听诏,恐难以号令手下兵士,极易军心溃散。
他咬牙接了旨,在手里紧紧攥着,攥得指节都发白。
他可等不起了。
陈瑜道:“我等刚破吐蕃,边境不稳,若擅自回师,恐落人口实,将军不可抗旨啊。”
谢昀没言语,看了看楚济,意思问问他意见。楚济一拍大腿,从怀里拿出一页皱巴巴的书信,道:“临行时,我家里那位给的,叮嘱我倘若大军犹豫不决时交给你。”
是苏御的信。谢昀一听也一拍大腿,责怪道:“有这东西你他妈不早拿出来?”
楚济挠头笑笑,道:“你一直杀伐决断,不曾犹豫过呀,这谁想得起来呢。”
谢昀忙看了信里所写,看罢眼里不再焦灼,不顾众人劝阻,在军士面前陈说利害,下令从自愿跟随他的兵里挑选三千精锐轻骑,舍弃辎重,即刻就要回京。
陈瑜人不傻,这么一来也看得出怎么回事了,拱手对谢昀说道:“若是君主有难,陈瑜也不惜此身,愿同往回宫救驾!”
吐蕃新败,一时间不会卷土重来,但毕竟是边境重地,谢昀虽暗赞他的为人,却还是劝他留下驻守,以备不时之患。
于是谢昀率轻骑日夜奔袭,日行千里,接连跑死了数匹良马,但他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只听得见耳边风声呼啸。
谢昀已跑了多日,他心想着,好在事先有所防备,留下了精兵,只要按计划行事总不至于太糟。兴许只是虚惊一场,回去一看什么事都没有。但不知道他的小裴大人此刻在做什么,一想到此,他恨不能再快一些。
然而此时京城早已是血雨腥风。
第48章 勤王五
趁着京中守备空虚, 出色的将领都也都已派遣出去,萧衍大肆宣扬李景恒得位不正,戕害先帝, 有才无德, 妄图废长立幼,把持江山。
举事之日正是今夜。
萧衍的私兵、收买的禁军与豢养多年的死士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宫门守卫皆死在乱刃之下, 宫门轻而易举被撞开, 披坚执锐的叛军浩浩荡荡, 如潮般杀入皇宫。
原本一片寂静的皇宫顿时喊杀声震天。他带领叛军直奔皇帝寝殿,所到之处见人就杀。宫娥内侍毫无防备只能哭喊奔逃, 却被长剑刺穿胸膛, 惨叫着滚落在长阶之下。
都说这少年天子手段凌厉,处事狠绝, 权术制衡中步步缜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年纪轻, 不是还要成为瓮中之鳖,输与他这个毫无血缘的舅舅?
殿门轰然敞开, 昏暗中却不见仓皇失措的帝王, 眼中却映出另一人的身影。
他命身旁兵士把灯提得高一点,照清了那人的面容。此人身着便服,未披甲胄, 手中却紧紧握刀, 通身透着难以接近的气场, 转头之时露出冰冷凌厉的眉眼, 众人不禁纷纷退后, 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是你!”萧衍大惊,话音未落只听弓弦紧绷之声乍起,身后弓弩齐发,箭如雨下,身后叛军应声倒地,惨叫声无数。
萧衍带着大批精锐包围皇帝寝宫,却不想被他人所围,他自知中计,此刻想退出寝殿已经不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精锐不断倒下,他只好拔剑相拼。
裴昭看着他大惊失色的模样,并未太过惊讶,只是冷冷笑了一下。皇宫周围早已被他埋伏好护卫,专等叛军悉数深入,将其再一网打尽。皇帝早已转移至极其偏僻的乾元殿,派重兵把守,未等叛军找到偏殿,便早已消灭殆尽。
叛军乱了阵脚,如同进了死胡同的狼,纵有一身尖牙利爪,身陷绝境也只待任人宰割。
寝殿门前,鲜血溅落满地。萧衍浴血厮杀许久,终究只退至门口石阶之外,任凭如何冲杀,也冲不破层层重围。阶下叛军层层叠叠,像一片黑压压的浪,一茬接着一茬,仿佛能将仅剩的残败叛军彻底吞没。
裴昭缓步走出寝殿,侧身立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微眯着眼,声音冷冽地问道:“你可知罪?”
萧衍虽勇武,可毕竟年逾五十,早已不复壮年体魄,奋力厮杀许久,终究体力不支。他扶着染血的兵刃粗喘不止,抬眼望向阶上之人,笑道:“成王败寇,有罪没罪还不是任凭胜者去说!”
裴昭道:“萧家权势富贵已极,朝廷不曾薄待于你,你本可安享晚年,留得身后清名,何苦谋反?你自以为谋划周密,万无一失,却不知常在河边走,终有湿鞋之日。如今事败,不过自寻死路。”
萧衍冷笑一声,道:“是吗?先帝优柔寡断,鼠目寸光,根本不配坐这个皇位,他的儿子更不配!你问我为何谋反?我萧衍何尝不想做个忠臣!年轻之时我战功赫赫,只换来了先帝猜忌。国库空虚,若无我萧家极力周转,撑持填补,哪来的银两养兵?可到头来,我只落得个卖官鬻爵的名声。”
“满朝文武,个个面上忠君,背地里里只求自保,唯有我,唯有我敢冒死直言进谏。可先帝听过几句?他又曾做过什么!既如此,我便自己动手,铲除奸佞,肃清朝堂。尔等反倒疑我有异心,我确有野心不假,可我图的是这天下,是这社稷!这皇位,本当有才者居之。先帝资质平庸,耽误大位太久,我朝早已腐朽入骨!我只恨动手太晚,没能早还这清平天下!”
他双目赤红起来,越说越激荡,一句句大逆不道的话落进裴昭耳中让他不禁皱眉。周围的士兵将他紧紧围住,听闻此话手中兵刃齐出,即刻就能捅穿他的身体,霎时鲜血直流。
裴昭目光一震,忙抬手制止。他缓了缓神,神色渐渐平静,眼神却变得犀利:“你口口声声说才不配位,那萧大将军觉得,究竟何人配得上呢?你不惜一切谋划多年,连家族兴亡也全然不顾,究竟是为了谁?”
萧衍强忍彻骨疼痛,极力喘息着,并不言语,只是瞪着他。
“我听闻,敬王故去的当晚,萧大将军一口血喷溅在地。那么,你这一生,到底是为了谁?”
裴昭的话犹如利刃刺穿心脏,他倏然睁大眼睛,不去答他的话,嘴里却不停念叨着:“敬王,啊……敬王!”
到底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正欲想个明白,但他周身疼得发麻,冷汗直冒,阵阵痛楚撕扯着神智,让他的意识时断时续模糊不清,固执地要与意志绝出个胜负,心底却只剩一个念头,他对不起敬王。
他明知道敬王喜欢妹妹,还执拗地把她送进宫献给先帝,毁了两个人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敬王文才武略皆强过先帝,却为人太过谦和,无论如何不肯与皇兄争抢,眼睁睁见皇位落于旁人之手,他有多恨铁不成钢啊。这么多年过去,连敬王自己都不在乎了,他还是放不下,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心底深处,有样东西早已悄悄生根发芽,他却紧紧蒙住它,任其在暗处疯长。等再看之时却早已悄然爬满了心腑,纵是挥刀去断,也断不开了。这割舍不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终究还是没能为他夺下江山,更没能替他报仇雪恨。
萧衍不顾伤口鲜血狂涌,忽然浑身震颤,仰天狂笑,抬手指着裴昭厉声喝道:“尔等迟早也会落得这般下场!你,还有自以为忠心、为皇室奔命在外的那些人,我的今日,便是你们的来日!”
裴昭闻言似是触起心事,眼神猛地一颤,神色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失神之际,一阵刺耳的宝剑出鞘声骤然响起,众人神经骤然绷紧,纷纷握紧兵刃。却见萧衍猛地抽剑,毫不犹豫横在颈间,紧攥的手腕猛然一转,鲜血瞬间喷溅满地,身躯一歪,自台阶上重重滚落在地。
裴昭震惊之余,闭起眼沉沉叹出一口气。
叛军群龙无首,残兵很快控制住,他清点了剩余守卫兵力,便径直往北乾元殿去见皇帝。
裴昭平静道:“陛下,逆党已料理完毕。”
李景恒起身大喜:“祸患除矣!”他心里盘算该如何处置后续,毕竟萧家还剩好几十口人,朝中盘根错节与他有牵连的也不少,他要尽数拔除。
他刚要下令,忽然觉得外面隐约传来什么声音,他尽力听了听,似乎是刀剑碰撞的金戈之声。
李景恒叫道:“江隐忠!”
可他左右看了看,哪里有江隐忠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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