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_何青梧【完结】(41)

  “所以饭桌上你故意激怒我,与我交手,方才又对我乱打一气,都是为了逼我露出这手?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昀将他那枚袖箭取了出来,慢悠悠说道:“因为那日我在鸿胪寺旁的池塘边见过你。”

  杜修远哼了一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事发当日,你一大早天不亮便虽随着御史台去了鸿胪寺,完事才有空闲,你急着到事发之处找东西又怕别人认得,自然换了衣裳。你找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样的袖箭开。

  杜修远斜眼问道:“你单凭这个就想定我的罪?”

  “自然不是。”谢昀回答得干脆:“你找寻未果怕被人撞见便径直回了御史台。你身手不错,动作也利落,等我进去时你俨然已经改了装束,又变成了温文尔雅的御史中丞大人。”

  “可惜你百密一疏,匆忙间忘了换脚下的官靴,那日和你照面,我便故意撞落你手里的东西,低头捡时刚好见你靴子上沾染上池塘边上才有的花泥,便猜测刚刚所见之人是你。”

  “你吃饭接物皆惯用左手,而且你紧张之时,左手前臂会不自觉地向袖口收紧,指尖还会下意识摩挲着,就像你现在这样。”

  杜修远闻言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怔了怔说道:“你……”

  “你想说,即便如此也不能认定人是你杀的是吧。你或许还没注意,那天我只怕没了铁证,回去便派人寻了终日跟随你的小厮,趁着你那靴子尚没来得及清洗,给了些银子叫他交出那双官靴来做个物证,谁知东西拿来了,我只是稍稍使点手段盘问施压,他便什么都吐出来了。”

  谢昀一边看他彻底变了神色,说道:“他说你暗中勾结朝中多方势力,私相传递御史台的往来情报。出事那天你出去便正是为了这件勾当!想必那几个人是无意撞见了被你灭口的吧。如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听谢昀如此说,杜修远气急败坏道:“你……真是个泼皮无赖,这,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你,使这种市井下三滥的法子!”

  “哈哈哈哈哈,”谢昀不以为意,却像是得到褒奖一样笑起来,“你这使暗器的,竟说我这赤手空拳的是下三滥,真是不讲道理!不如你让大伙评评理……”

  他话音未落,却忽听迎面来了一人,急促地唤了一声“承玉”。杜修远背对着那人,只当是谢昀的人前来擒他,左臂一抬机警地转过身去。

  谢昀的笑容忽然凝在脸上,将来人看进眼里,登时心口发紧,心脏蓦然提到了嗓子眼,冷不丁脱口而出:“当心!”

  只见那人红衣倏然一摆,身形微晃,堪堪避开了迎面袭来的袖箭。

  谢昀一颗心落了地,这才长出了口气。

  杜修远转过身来看清此人,不觉惊得周身一震,忽然扑通一声跪倒了,直呼道:“裴大人!”

  裴昭表情肃然,走到谢昀身侧仔细瞧了瞧他,又冷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杜修远,道:“你方才和承玉动手,这会儿又要杀我么?”

  杜修远蹭着双膝来到他近前,恸道:“裴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岂敢如此!今日险些误伤了大人,确是我的罪过,可是苍天在上,我绝无害你之心啊。”

  裴昭不让谢昀等人跟着,只对杜修远说道:“你随我回御史台,把你所做之事交代清楚。”

  御史台。

  杜修远身着官服跪着,官帽却放在膝边地上。

  房中两人相顾无言。他看了看座上那个人,姿态端肃满面威严,令他生畏,不禁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裴昭提高声音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

  杜修远凛然间浑身一震,忙低头伏下身去。

  “那六颗头颅在何处,你还不说吗?”

  “裴大人,我当真不知!”杜修远恳切道,“我承认在朝中与人暗通,也的确使用暗器,但问我要那六颗人头,我是死也不知道的!”

  裴昭狐疑地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我自小家中贫苦,家里只有个母亲贩卖草席、浆洗缝补过活。却硬攒下是一文文钱来,供我寻师访友,终有所成。这些底细想必裴大人也清楚,大人当初也是看我来自寒门学成不易,这才有意提拔我,才有了今天……我实在是……”

  裴昭打断他,厉声说道:“拣紧要的说。”

  “我略通武艺大人也是知道的,这便是我父亲教的。我父杜衡,那时他被皇帝委以重任,前往江淮盐税重地稽查私盐、整顿贪腐之风。谁知不查不要紧,查了便知这盐税之事涉及地方豪强、盐枭乃至朝中高官。”

  他喉结滚动,继续开口:“我父为人刚正,不肯与人同流合污,坚持彻查。谁知被人设下了死局,竟联合起来伪造证据,诬陷他监守自盗。我父因此被下狱,被圣上问罪。且朝中无人敢为其辩白,他在狱中关了数月,最终狱卒也只是说是人在狱中染了病便死了。”

  杜修远双眼通红,眼中蓄泪,俨然要滴下来。“我深知父亲秉性,始终相信他不会那么做。且他身子骨一向硬朗,关了区区几个月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呢,分明就是被人暗害了。”

  他进入仕途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就是希望有一天能为父亲申冤。

  “所以你来御史台,来到我跟前。”裴昭瞧着他思忖道:“可你为何不同我说,让我帮你,偏要自行探查?”

  “我……我感念裴大人的恩情,能在你手下为官已经三生有幸,不敢再以私仇相累,更何况……我父亲的案子,卷宗完美无缺,证据样样确凿。我若贸然将您拖入其中,只怕大仇未报,先害了你。”

  裴昭神色复杂,又问:“那你与人勾结,私相暗通又是如何?”

  杜修远道:“并非勾结,只是从半年前开始,便有人暗中给我递消息,说能助我重翻当年父亲旧案,起初我因不知底细,不曾相信,后来陆续找了我多次,还给我提供诸多线索,我仔细研究过了,的确有利于我父亲的案子。我便开始试探那人,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起初只是要他抄录些寻常的卷宗,杜修远思索再三便给了,那头也会相应给他一些线索,但都不是什么要紧的。

  “后来,也就是最近这次,来人邀我去鸿胪寺一旁的池塘边上洽谈,我心中奇怪,那为何选那么远的地方,后来我想兴许是僻静少人,便去了。”

  到了之后,那人对杜修远说,这次为他查出个极大的线索,保证让他父亲的案子有不小的进展。杜修远一听便急忙问他,要他如何做。

  裴昭见他犹犹豫豫不肯外说,便追问道:“所以这次到底要你做什么?”

  杜修远面露难色,终于低声道:“是要我……在大人身边做一双眼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将话挤了出来:“日后您的一举一动,所阅文书,所见之人,皆需暗中报与他知,以便寻机拿住你的错处。”

  裴昭轻声冷笑,满不在意地重复道:“拿我的错处。”

  他又试探着问道:“以你看来,跟你暗自往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曾几次想寻蛛丝马迹,却也没查出来。与我相见的人也是穿戴严实,看不出来面目。我想既然刺探裴大人的事,左不过是你朝中的政敌。”

  “可可可我没答应他!”杜修远急忙接着说道,“是没立刻答应,我心里深知这样做对不起你,便只说我再考虑一些时日,再作答复。”

  “你不该当即拒绝吗?”裴昭眯起细长的凤眼问道。

  “我本应拒绝,可我想……裴大人自从当任御史大夫之职以来,终日勤勉,为官刚正,行事作风即便到了万岁那里,也纵然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可我的父亲……他就不同了,他躺在冰冷的监牢里,被人冤枉而死,没有谁帮得了他,如今更没人记得起他。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不孝的儿子记得,只有我有机会帮他昭雪!”

  他忽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缓了片刻,说道:“那时刚说到回去考虑的事,我却听见身后有声响,我怕被谁撞见听了去,再传到大人你的耳朵里,猝然间失了分寸便动了暗器。”

  裴昭插了一句:“你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不该使用暗器。”

  杜修远抬起头眼里亮了一瞬,又暗下来,自嘲地笑了笑,“光明磊落,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活下去。父亲早亡,又是被人陷害下了打狱的,从小被街巷里的其他孩子欺凌着。我便朝他们扔石子,他们也打我。时间久了我研究出简单的暗器,趁他们不备打跑他们,他们知道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变出东西,也不知何时能打在他身上,慢慢就怕了我。”

  “人都是这样,一旦觉得别人深不可测,就会怕了。”杜修远沉沉说道,“我要别人看不穿我。”

  裴昭想了想,收起略显同情的眼神说道:“扯得远了,说你杀人的事。”

  杜修远拉回思绪,继续回忆道:“我伤了他,那人便仓惶逃走,我追上去见他跌跌撞撞进了鸿胪寺,才意识到方才出手伤的是突勒的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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