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眼睛一亮, 忙要摸了出来,不料身上之人动了动, 他蓦地一惊, 吓得赶紧抽出手,那人还未睁开眼睛,却不由自主伸出手覆在他的手心上, 与他十指相扣。
酥麻又带着温度的触感来临, 谢昀忍不住五指一曲与他交握在一处。他勾起笑意, 说道:“裴大人刚醒就撩拨人呢。”
裴昭刚刚醒来, 声音低沉沙哑:“撩拨人的从来是你。”他撑起身子, 欠身亲吻着他的眉眼。
谢昀懒洋洋地揽住他,轻声问:“你背后的伤如何了,还疼不疼?”
“不疼,”裴昭捏过他的下颌低头落下几吻,犹豫了一会儿,偏头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你疼我,我哪还会疼。”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羞赧。
谢昀眉梢微挑,不禁轻笑一声。“别打岔。你伤得不轻,好生养着,告个假,今日就别去官署了。”
“那怎么成。”裴昭目光温软,指尖轻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那桩重案还未了结,耽误不得。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说罢又眷恋地吻了吻他,这才起身。
“我也闲不得。”谢昀也坐了起来,语气轻描淡写,“此事一出,那可汗正怒不可遏,太子那头已是焦头烂额。这几日放我闲着其实还有个原由,那公主那儿……只怕是底下人招待不周,要我多陪着些。”
裴昭蹙起眉,蓦地攥住他的手,声音沉了下来:“你既是我的,怎能去陪旁人!”
谢昀笑意未减:“不过陪着玩玩打发时间罢了。那公主年纪尚小,耐不住闷,总得有人带着在这京城里寻些新鲜去处,哄得她高兴了就是。”
裴昭一听冷冷地哼了一声,立刻甩开手,赌气地背过身去,下床寻外袍穿去了。许是下床太急牵动了后背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背过去自顾自穿起官服来,看也不看他。谢昀眼瞧着,却没立即去哄,转瞬之间摸出枕头下的东西趁机揣在怀里。
“裴大人别吃醋,”谢昀披衣下了床,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我心里只有你不就是了。”
裴昭脸色稍缓,转过身来替他理好衣襟,系上盘扣,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说:“你最好时刻记着你这句话。”
谢昀想着要紧事,既然东西到手,再没心思再和他耽搁,连连答应就要离开。他刚要走,却被拉住。裴昭正色说:“承玉,别走正门。”
他先是有些意外,后又想了想,裴昭到底是个脸皮儿薄的,又是为官做宰的,多少看重清誉,岂能不怕传出闲话来,岂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样随心所欲。
他豁然开朗,笑吟吟道:“放心,你家窗户我都走惯了。”
谢昀匆匆赶回公廨,寻了老宋,想着验尸房的人怕是认得自己,不好露面,便命楚济拿了令牌跟袖箭跟着去了,自己回府等候。
不多时,楚济回来禀报,除了斩下头颅的缺口处以外,老宋细细查验过,那具无头身上脖领侧处伤口的确与袖箭形制吻合,且谢昀揣回来那只袖箭上残留血迹的干涸程度判断,的确是为此箭所伤。
还说,若是此袖箭从背后射出,看伤口形状,那凶手应是左手发力。
老宋验尸正经有了些年头,经验颇丰,既这么说想必不会有错。谢昀心里盘算着,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楚济开口问道:“大人,你说怎么跟心上人表白不突兀啊?”
谢昀凝眸瞥着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他转而想起,自打去年秋天南下出了趟门,这小子眼睛就长在苏御身上,那苏御自江南回来之后身上一直不大好,也是楚济在照拂。
想到此,谢昀笑了笑,瞪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勾当,当日把苏先生养在家里,一是他漂泊不定孤苦无依;二是他阅历广博,隐于乡野,医术精湛尤胜御医,善解奇毒怪症,府衙上下断情查案用得着他;三是……”谢昀顿了顿,没说下去,“总之请他留在府上我自有道理,你别打什么坏主意。”
楚济道:“这么说来,到底是你的错。”
谢昀侧目:“你这好色之徒,怎么成我的错了?”
“你弄那么一个神仙般的人摆在家里,自然怪不得我动心了。”楚济摸了摸后颈。“他纵然美貌,可我的心思确是真的,只是不知如何去说才不会唐突了他。”
“这事你不该问我,”谢昀慢条斯理道:“我行伍出身是个粗人,可不懂这些。”
“还说不懂?谢大人两夜不归,定是有了留恋之处。”楚济摸着下巴贼兮兮说道。
谢昀侧目睥睨:“你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前日你去了半夜,回来便魂不守舍,昨夜见你又匆忙外出,怕是你孤身去涉什么险,我不放心便远远跟在后头,谁知道跟着跟着,竟跟到御史裴大人府里去了。”
谢昀弯眉一笑:“还知道惦记你爹,真是孝顺极了。”出其不意地结结实实给他一拳,“你敢偷跟着我!若坏了我的事便有你好看。”
楚济哎呀了一声,呲牙咧嘴叫了一阵,又露出一抹笑容。“说说嘛,你跟他……真好上了?”
“好什么好,”谢昀慢悠悠地扯下楚济腰间令牌,揣回自己怀中。“若不是为了这个,谁想与他扯上关系。”
楚济瞪大眼睛,问道:“难道……老天爷,你该不会骗了他不成?这可不妥,你难道不知他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主,若他日后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谢昀扯了下嘴角,一脸无所谓:“骗就骗了,玩玩而已,知道了又能如何?我做事向来如此,做了便做了,从没怕过什么后果!”
谢昀从小就不会认错,自己惹了祸事,即便良心发现也只会在心里愧疚一阵,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楚济盯了他看了半晌,犹豫着说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怕别人说你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只是你还是要有点分寸,可别玩着玩着给自己搭进去就成,到那时麻烦可就大了。”
谢昀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少说这些了,今日你随我出去一趟。”
楚济一听激动万分:“做什么?甭管什么惊心动魄的差事,尽管吩咐!”
“恐怕要让你失望,”谢昀撇撇嘴,“太子要我去陪阿依娜公主,随她在京城逛逛,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你跟我去。”
楚济的目光暗淡下去,道:“啊?难道咱们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姑娘就方便了吗?”
谢昀道:“草原民风开放,女儿家也从不受繁文缛节的束缚,不会在意这些。”
“啊……”楚济指着他,坏笑道:“你是怕坏了你自己的名节吧!”
谢昀抬腿给了他一脚。
大街上,阿依娜与谢昀并肩而行,楚济百无聊赖地抱着胳膊跟在后头。
“厉害哥哥,你总算能陪我了!”阿依娜兴致颇高,笑意盈盈:“父汗就因为死了几个人,生了好大的气,我还怕见不着你了。”
谢昀闻言,忍不住脱口道:“就因为死了几个人?祖宗啊,你可知道这几条人命牵连有多大,如今朝野震动,京城封锁,就为了找那六颗脑袋!”
“是吗,”阿依娜撇撇嘴,“我早就见得多了,我们那里部族仇杀、互相暗害的事多着呢,经常闹人命的。”
“部族仇杀……”谢昀重复了一遍。
“是啊,贵族之间是争权夺利的,谁略强些,谁便怕着谁,我也搞不清楚,总之是常有的事。”阿依娜说得轻松。
谢昀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今日听了她的话思路也更广了些,但也只是转念一想。他忽地想起那日查看尸体的景象,那六具尸体没有头颅,识别不了面部,谢昀便着重看了看四肢。这六人手上皆是老茧遍布,又生有冻疮。
谢昀便问道:“听说你们草原冬天寒冷,可会生出冻疮来?”
阿依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首领们当然更不会啦!他们要么住在温暖的石头房里,要么帐子里日夜都烧着最好的牛粪火盆,皮袍子也是最厚实的。别说首领了,就连他们身边得力的勇士和管事,也因为常随首领出入暖和地方,从没听说会冻坏手脚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那些最下等的牧奴,或是冬天里还要在外头照看最远处畜群的人,有时候会生冻疮。厉害哥哥,你为什么问这个呀?”
谢昀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但面上不显,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依你看,若是有人手上既有厚茧,又生着冻疮,会是什么人?”
阿依娜掰着手指头数:“嗯……大概是常年干粗活的,握刀赶羊的,冬天也躲不了风雪的,大概就是最辛苦的牧民吧。不过,”她皱了皱眉头,流露出属于少女的同情,“生冻疮可难受了,厉害的会烂掉呢。所以有办法的人,总会尽量护着的。”
她所说的与谢昀脑中呈现的东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长年劳作的茧,加上近期严寒导致的冻疮。这绝非世代养尊处优的贵族该有的手。
一个崭新而大胆的推断,蓦然出现在谢昀的脑海。或许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他先前想到的这些也并非无人注意,而是在情势紧急、先入为主的判断之下,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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