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至年关本就繁忙,如此横插一笔,整年积蓄大多作尘灰,于平民百姓不可谓事小。闻说仙门百派愿为此善后,念及他们还要开会、商讨、再做决议……等他们有所行动,怕是来年春花都要开罢了。
众目睽睽下,安如闲挥剑送别了来帮倒忙抢饭吃的修士,支起锅炉席地而坐,认真守火添着柴。云落大批医修随陆槐返回,百姓伤势无需过度忧心,谢清洄空出手同柴谷备起吃食。季越近来无暇,得知此地状况未留片字,只派了一艘艘灵舟拉来一船船用物。
“小卦,无为主职阵修,私下里是否还兼开船队?”安如闲抄起根窄枝戳了戳一旁凝固的司爻。
司爻难得解冻:“闲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们……师父有这么多艘灵舟的。”
白日搭棚淘井清路,夜里众人围坐相聚,解忧谈笑,不算悠闲的日子里,安如闲仍抽空坚持往屋内跑着,盯完那孩子吃饭喝药便消失不见,时辰将近,便又端着碗筷赶来。
忙劳之余,他舞着锤子活动筋骨,随口道:“也不知这孩子此次又会到哪去,除我以外,再找不到比他更适合修剑道的人了。”
叶芷以剑作锤,抡着跟前木桩:“我还道是哪家文弱小公子独居一室,原来是闲哥你捡回来的。”
“是清秀沉静了些,跟弱可没关系,否则我也不会几次遇他。”安如闲长叹一声,抱臂对天而望,“你们不觉得他的长相就很适合来作剑修吗?”
四下无言。
“谁说剑修只能是我这样的?帅固然是一种气质,可谁道剑修只能有一种风格?”
司爻刚要接话,抬头对上数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打着哈欠搓了搓鼻尖,斟酌道:“话虽如此,闲哥,剑修可不能当花瓶摆着,也不同于我们阵修远坐,是要凭真本事与人近战相抗的。”
安如闲爽朗摊手:“对呀,不然我的模样怎会人尽皆知?”
“……”司爻回归远坐。
“闲哥是说,那少年根骨清奇,适宜剑道?”
霎时,数双眼睛齐齐转向粟升。
“非也非也,不只是剑道,依我所见,只要他想,修哪道都能大成。”
柴谷适时路过:“想不到这孩子居然有此潜质,但你为何独论他与剑道别有渊源?”
响指迎风,安如闲潇洒转身,道:“此子骨相不凡,日后必是清雅绝俗之姿。”
“……”众人加入司爻一同远坐。
苍天垂怜,落得数个晴日,雪泥退去,诸事向善而转,众人沐着严冬暖光皆多了分干劲。
一道瘦小身影无声加入人群,待安如闲发觉,他已抡了大锤几个日夜。
把孩子拎到墙角,夺去大锤塞来袖炉,没等安如闲开口,倒被他先抢道:“我想修剑道。”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笑,“好啊,我回头便找人捎句话,把你送去当今世上最为知名的剑修大派,让他们中最好最强的人做你师父,再为你锻一把——”
“我不去,我要跟着你。”
“我?”安如闲忽地敛了笑,浅金双眸眨过几瞬,仍是茫然,“我没当过师父,也没收过徒弟,哦这两句好像是一个意思。”
“我居所也无,门派也无,孑然一身,只一柄剑。”
“我不在意这些。”那孩子道。
“若我为人很差,穷凶极恶杀人如麻呢?”
少年迎月抬眸,正正对上他的眼睛:“你是吗?”
“我觉得你不是。”
丝毫不给安如闲答话的机会。
某人倚墙独乐,但听脚步声渐近,迈步拦至孩子身前,与众人碰了面方才歇回墙边。
“你们来得正巧,我要当师父了!”
季越衣间冷冽风意未尽,染进话里,道:“你可真是有雅兴。”
相识百年,安如闲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深意,正色问回:“何以见得?”
“数月前的仙门议会上,有人还在想着如何置你于死地,这才多久,你这孤家寡人就收到徒弟了。”
经他提醒,谢柴二人俱是一惊,不约朝这恰到好处的“小徒弟”看来。
安如闲与这少年初遇在七月下旬,好巧不巧正是仙门议会提议后,两人虽有分别,却又每隔两月恰好遇上,而现在,这个颇为有缘的少年大病初愈,赶在安如闲挽留之际主动提出拜他为师。
“且非你不可。”季越冷哼道。
柴谷眉头紧锁,少见相拦:“闲啊,此事或许……”
谢清洄赞同道:“慎重。”
“哦?”安如闲凝眉支腮,看月光冷了满地,强硬裹在孩子身上织结成衣。
万幸自己早早给他塞了袖炉。
许久,他缓步走至孩子跟前,俯身蹲下,与他接上目光,道:“你是吗?”
“我觉得你不是。”他亦没给孩子答话的机会。
“既如此,拜师收徒你情我愿,便这么说定了。”
……
“阿嚏——”蝴蝶彩翼惊颤,凌乱飞走,窗内是午梦初醒的迷蒙少年人。
安如闲一觉梦得纷乱,苍白许久的面颊因着暖阳融熏和故时旧忆染上层淡淡绯色,双眸先是氤氲,而后渐渐凝作玉光陷坠其间,将世界之景收入,揉着肩膀歪歪脑袋。
神思远游天外,目光不自觉追着亮处走,他看发丝被风撩到眼前,垂落胸襟,歇到桌上,那里开着本书,书页正被风刮得哗哗响。
书册纸页泛黄,清风无意翻动间,将其中夹着的一页白纸带出,纸上字迹苍劲有力,却不是引得安如闲注意的关键。他对旁人私事很是认真,寻常情况自不会多看,然而今日这纸上药方实在是眼熟,他闭起一只眼睛,又用手遮住另一只,从指缝中悄悄向墨迹看来。
果真是那话本中的药方,倒真让他和安昉猜对了,笔者确是位医修。
思及此,他慌从位上跳开,随手抓起把白发挡到眼前,念叨着不看不看,跌撞摸索离去。
书室再度归至宁静,风卷起窗边栀香渡进屋中,临行时碰巧翻了页,“医修基础”大字之下,“槐”字工整而立。
师徒两人怎么来的,便依旧怎么回,头上擎着两朵安如闲精挑细选的大荷叶,身侧穿行着一柄无所事事的长剑,这般打扮不知能迷倒多少人。
安如闲正为空中踏足者甚少而深感遗憾,眼波倾转,在斜后方望见几道孤行之影。
安昉方才若是因着他们刻意匿行而未有察觉,现在经安如闲一通乱动,也发现了跟在身后止步不前的几位小辈,依年龄来论,其中几位还当属他的前辈才是。
二人本就不急,速度只飞作平时的半数,一路赏景又闲聊,自是怡然,但身后几位无声压着速,又控着两拨人之间的距离,恐怕早已憋得难耐。
“难得碰到些小家伙,我来打个招呼。”
安昉听话缓速,近乎原地未动,安如闲歪着荷叶探出脑袋,长发刚有几分遮脸的意思,便立刻被安昉以法力拦下,侧开身子便他唠嗑。
后方人群怎知前面这二位荷叶侠所想,怛然失色,有序队列顷刻乱成一团,三两相撞。
喝了口风还没说话的安如闲:“?”
他忽视大家窘相问候道:“下午好啊小剑修!”
“道……道友好!”虽然不确定遇着了哪家前辈,但既然这般轻松地称他们为小辈,又有御剑之能,唤句道友总不会错。
左方一团人拱手道:“晚辈开天派弟子。”
友方一摊人躬身道:“晚辈辟地派弟子。”
两群人合声道:“不知道友是何方前辈?”
安如闲为这开天辟地之名哑了一瞬。知晓剑修门派繁多,取名各有心思,但这开天辟地属实让他有些昏天黑地,心中暗觉阵修可借此广开财路,以渊博学识补剑修盛名。
他仰面回看安昉,挑挑眉:“我报家门咯?”
“师父随喜欢的来便好。”安昉轻声应允。
他清清嗓子,举着荷叶探在安昉肩头,朗声开口:“纸鸢界内,半巅剑修是也!”
“竟是半巅来的前辈!”
几人欢喜几人忧,无他,自个年龄比半巅开山掌门还长了不少,但论及修为剑术和在外地位,差了亦不是一星半点,如何跟着小辈唤晚辈声“前辈”?
安昉平日鲜少遇到这种状况,成名前无生人识,成名后皆作少侠,开立半巅便极少露面,再重现众人眼中,已被门中弟子推为仙尊。无论哪段时日,对他的称呼都不算为难,可偏生今日碧荷掩着面,他从掌门变成了弟子。
安如闲哪管得这其中弯绕,尚能出面的各派长老大能,哪个于他而言不算小辈?
他十分正色收下这前辈之称,翻遍全身没寻到趁手的小礼物,转头看向安昉,眼睛乱眨,嘴却不说话。
安昉只一眼就领会了他的需求,从怀中摸出满掌瓶瓶罐罐,放入他手中,“谢掌门让我转交给师父的。”
安如闲唇间闪出一点白,转去后侧数了人头,与手中瓶罐数量正好对上,他哼道:“此等灵药存于我手,实是浪费,小太阳你也用不着,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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