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那孩子抢道:“我拿得下。”
安如闲失笑:“拿得下是一码事,拿得顺手则是另一码事。”
说罢,他仗着个子高,从孩子怀中又搬去了半座山,回手之际在他额发间扫过,迈步而去,“许多事情你我都能做到,做得好不好,做得累不累,就不单单是‘能’的问题了。”
两道身影相伴而行,前者怀中物影愈堆愈高,难得偷空,安如闲转身将半数蔬果分给身后少年,没走出几步,方缺的矮山便又被百姓招呼着填高。
日去移月来,流金浮白,穿叶而落,蜿蜒成一条烛火远去的河,风催动枝梢,浅溪荡波。
安如闲捧了满怀喜悦悠悠漫步,余光瞧着倒影渐长,夜风送来少年的步声渐缓。
他知道那不是吃力,但他依然向前走着。
终于,一道拐角遮过月明,身后的脚步也再听不见声响。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枝叶簌簌,杳黑无涯,安如闲倚墙待月,半晌,他才缓缓起身往回寻了眼,照不见月亮。
再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一间小餐馆。
瘦手推来碗素面,指尖到掌心皆被滚烫碗壁灼得通红,安如闲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瞧出其上新添的几道伤。
分别那日的艳丽红衣被他换下,身上这套粗衣倒是整洁又耐脏,只是不配他。
“哎,别忙活了,眼下除了我又没别的客人,不如坐坐?”
见他犹豫,安如闲拨过板凳朝他点点,随手翻出块碎银冲柜台后探头探脑的店家掷去,扬扬下巴:“我跟你家小伙计有缘,趁空唠几句,不会影响你家生意吧?”
“客官哪的话,您坐好,我再给您上碗面。”店家袖子裹着碎银钻后厨而去。
“来,坐。”安如闲把方才拨远的板凳捞回身旁,扯着袖摆好一通擦,眼看就要拎着茶壶再加洗一番,视野里终于多出抹小影。
“客官您慢用。”
“有劳,店家您快走。”
“得嘞!”
挑起素面扒过几口,反复咀嚼,品不出味道,安如闲侧目去看身侧少年,瞥见他脸畔蹭了灶灰,在满目白净中相当扎眼。
这孩子天资极高,根骨甚佳,又生着这样一张与他难较高下的面孔,真是横看竖看都是剑修的好苗子。本以为上次一别,再见会是哪门翘楚,谁知却是在一间山野小馆里,掌中无剑,尽是汤火伤。
“你为何不照我之前说的,到灯火或是那几家当铺报上我的名字,孤身一人,病也才初愈,何必吃这些苦头。”他抬起指腹探向那片灰,朝左扫扫,朝右搓搓。
豆大的浮灰在安如闲的热切帮助下很快便蹭了半张脸,他越急,它越散。
罪魁祸首无可奈何,忽然记起面冷了,悄悄回头去摸碗筷。
待他动作停下,少年立刻从碗里抬起头,安如闲唯恐他去寻镜子,以话相拦,道:“为何不应我?”
少年将头压低半寸,好借发丝阻绝两人视线,小声道:“我不知道您的名姓。”
安如闲:“……”
坏了,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一碗面从下午吃到傍晚,推开店门的瞬间,金红泼洒而来,浇得安如闲合了合眼。
今天会是个好日子吗?
他拂袖走出数步,迟迟不闻追声,不信邪地回过头,但见漫天流火映入眸中,而那双眼睛正向自己望来。
……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安如闲胡乱指着方向,万物帅之最不明所以,只茫然由他催走。几十里林野飞驰,一间不起眼的小餐馆立于正下方。
特地绕过正门潜去厨房,月光荧闪,红衣转瞬已倚墙闲歇,衣角分明还缀着泥草香。
“你果真不打算修剑道吗?”
“你的天分是我所遇万千人中最特殊的一个,上个这般的,还是我。”
词到用时方恨少,安如闲只恨自己没能从话本中记下三言两语,又恨寻常门派收人之际未凑热闹,对着眼前上好的小苗苗,竟再说不出半句虚言。
万幸他精通亿点剑式。
红衣闪身翻出窗,不消他引,少年便已守在窗边朝他而望。
月华淌于剑身,或掀去枝头,或挥落叶草,持剑之人出手极快,却恰到好处的一招一式教他看清。伴着安如闲手起剑移,少年的视线已经能抢在剑光之前聚在下个落点,于是每每剑动,少年眸中就会划过缕光。
直至安如闲挽过剑花作收势,少年目光仍止在他旋身前的最后位置。
看来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谢谢您,但……还是算了。”窗后嗓音微哑,不复白日的清冽,连带着月光也含糊了几分。
安如闲的唇角不自觉压下。
“也好,素面可以再加些味道。”他背过身去挥挥手,“照顾好自己,不该吃的苦别硬吃。”
“如果有缘,下次见吧。”
【作者有话说】
一个以为不让跟,一个以为不想跟[咬手绢][爆哭]
第82章 情愿
寒冬腊月, 风如刃,雪刺骨,泥径之上却足迹斑驳, 乡野间半息炊烟也无。
数日前,魔修突然发难,大肆抢掠百姓银粮,正道派了修士前来制止, 哪想纷争愈大,竟波及田地屋房, 一夜间,上千百姓无家可归, 于两道乱中流散街头。
安如闲接到季越消息即刻奔赴,不论正魔各扫过几剑, 在两道骂声中堪堪替战事收了尾。
待他得空赶至受难村镇,谢清洄和柴谷已将多数百姓安置, 食伤并解。
“挨家挨户都查过了吗, 砖石之下可有遗漏?”
“司爻刚带弟子们探过一次,附近几个村子该是无事了。”柴谷见他剑上雪未消,盛来热汤劝他安心。
安如闲收剑接过, 趁势挥去衣上血气,不辨温度一饮而尽,空悬的心终随着热气呵出落了地。
谢清洄方才在屋中为百姓处理刃伤,出门便撞见这抹冷厉的红,把眼前人观个大概,她道:“可有受伤?”
“这话你该问他们去。”安如闲下巴微扬, 遥遥点着刚从战场归来、尚未同他们打过照面的百家修士, 亦是这场祸乱的主要源头。
幂篱内, 谢清洄微微点头:“阿槐和叶姑娘已乘灵舟回云落,药材当是够的。”
“别站着了,外头风大。这锅饭要熟了,吃些送些都好,你们且先来屋里歇着。”柴谷的雄浑重音将安如闲视线从远处人群里纠回。
摆袖清去桌凳间的灰土,顺手为谢清洄放好幂篱,安如闲拾起碗筷临窗而立,笑道:“战事已止,我又不是那秋后算账之人。”
“当是给你眼睛图个清静。”柴谷远远丢来块肉,他转筷轻抬,正好接下。
谢清洄把药饮尽:“雪看久了,难免会涩。”
闻言,安如闲从窗侧绕回,支腿而坐,一人独占一张长凳,“料想人也是,不过他们眼酸干我何事,不讲不讲,这两块肉你们吃吗?”
远山行路众修还未露清身形,雪势陡然加大,沿屋角砸进室中,惊得安如闲忙拎来锅盖掩上。
“等等,你们先吃,我有点事。”他按下碗筷转身冲入雪帘。
不多时,红影顶了满肩乱雪再度推门,“神医,你那能吊人半口气的药还有吗?”
连日落雪,荒野视物艰难,安如闲只好荡着剑波清开覆白,赶在新雪覆前将地面辨个仔细。
那间小餐馆未必受此波及,那个孩子未必还留在店中,他这样想,雪却早追不上他剑影。
“你那边,我这块,察觉到活物及时告诉我。”
万物帅之最低鸣一声,埋剑钻去雪里。
墙砖倾倒,瓦木碎断,安如闲挑了面趁手桌板借力,将沿途阻碍通通扇飞。另一侧,厚雪拔地喷出,在剑气引控下堆团成山,亦非壮阔可言。
经他接二连三人不停足的糟蹋,这身衣裳也称得明暗交错,边角还勾着莫名挂来的枯枝残布,现下以雪为景才得看清。
真是对不住季老板前些时日新赠的衣裳。许是战事已平,雪清人静,问心有愧一息后,安如闲没来由生出道闲思,今日这般衣冠不整,那孩子别是认不出自己来。
思绪未消,石板之下异动传来,安如闲再顾不及其他,召来万物帅之最碎石成土,似曾相识般从中挖出个孩子来。
如他所愿又拂他心意,果真是那个倒霉孩子。
“周围可还有旁人?”他熟练地将丹药喂进少年口中,一压一催,丹药入腹,而后将人整个揽入怀中,与剑确认过四下无人,掠雪疾行。
“谢……谢谢。”
微弱的断声被狂雪淹没,安如闲眉头一跳,对上双勉力睁大的眼睛。
“醒着呢?不用回我话,别睡就好,神医就在附近,不会出事的。”
“……好。”
“行,回话也行。”安如闲唇角轻勾,“怎样都行。”
从百姓处借来间小屋,把孩子和该喝的药安顿在内,安如闲便同众友处理起战后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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