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魂受损,身心俱疲,骤然放松下来,铺天盖地的困意几乎是瞬间将他淹没。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黎明了。
中途似乎有人来敲过门,西楼被扰了清梦,眼皮都没睁,骂了几句把人赶走了。
这会儿睁着眼睛呆坐在床头,指尖摩挲着裴潜的那枚戒指,金丹期的神识已经足以让西楼感知到戒指深处的情况了。裴潜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虽然虚弱,但还在其中,应当只是沉睡了。
祝弥给他的那枚玉简在枕下嗡嗡震动起来,西楼回过神,拿起玉简扫了一眼。
“小子,你没死!!?”
“听说你回宗门了,你是怎么回去的?当时在祭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是不是尊主送你回去的!”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人。
一想到这小子是祝瑞的曾曾曾孙子,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两只手都数不完,西楼就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
真是神奇的遗传基因啊。
但记起那日文昆山偷袭重伤了祝瑞的道侣,害她修为倒退,又缠绵病榻数年,祝瑞也与裴潜明面上割袍断义彻底疏远之后,西楼嘴角的弧度又渐渐消失了。
千年时间,物是人非。
据他所知,祝瑞在道侣逝去后不久,就宣布要闭死关冲击化神,千年后西楼一直未曾听闻祝家老祖出关的消息,所以大概率……不,元婴后期修士的寿命最长也有超过千年的。
而且说不定他早就突破了,只是一直未曾出关罢了。
西楼在心中宽慰自己。
正好此时外面天光大亮,他跳下床,换好衣服,迎着日出踏上了脚下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
——他准备去找梧乐打打秋风。
裴潜沉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神魂虚弱,还有就是缺乏灵力。
刚穿越来修仙界的西楼完全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纯小白,穷得要死,全靠裴潜(其实是他自己)当初在储物戒指中留下的那点儿遗产接济,即使后面有联盟帮忙赚灵石,那点儿也不够裴潜塞牙缝的。
圣宗可是他亲自创立的宗门,如今宗门老祖有困难,若不做出点贡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当初西楼临出发秘境前,也不忘给当时宗门的后辈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他心道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梧乐不对劲,这便宜师父肯定知道些什么。
不然对他的不会态度如此奇怪,又似审视,又似恭敬。
果不其然,在找到梧乐后,梧乐先是被他突然暴涨至金丹的修为吓了一大跳,在得知西楼原本是金丹中期、修为因为神魂受损还跌落一层后又吓了一大跳。
这位宗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最后定格在一种莫名亢奋的状态下。
西楼也懒得计较,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只有能治疗神魂的法宝灵药。
梧乐闻言,沉思了一会儿,将他带到了一处暗室前。
他告诉西楼,只要西楼在不破坏这间暗室的基础上打开它,整个圣宗的灵石资材都随便他取用。
西楼看着那熟悉的阵纹密码锁,默默地将手掌按在其上,输入灵力,又像解锁手机屏幕一样在半空中画了些符咒,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暗室的大门。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留有一封信笺。
梧乐似乎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打开它飞速扫了一眼,表情瞬间变了。西楼有些好奇,见他没阻拦,就在边上伸头看了一眼。
这封信,竟是当初那些孩子写给现任宗主的。
上面说,祖师迟早还会回到宗门,只是他们修为有限,寿元将尽,怕是等不到这一日了。
随即又话锋一转,叮嘱看到这封信的圣宗之人务必牢记,打开暗室者,无论提何等要求,都必须要全力满足,此乃圣宗祖训,不可违背。
西楼看得眼眶微热,这些臭小子臭丫头当初可没少给他找事,一个个不省心的很,没想到却也如此重情,在他走后支撑起宗门,等待数百年依旧初心不改。
一旁用余光偷偷观察他脸上表情的梧乐呼吸一窒,原本的将信将疑霎时笃定了几分,望着他的目光逐渐狂热起来。
“老夫原先就有所猜测,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您!”
他热泪盈眶,看那架势像要扑过来抱着西楼的大腿,“祖师,您果然没死!整整一千年过去,您终于回来了!”
西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当即摇头否认:“我不是什么祖师。”
如今裴潜只是神魂状态,他已经试过了,待神魂伤势痊愈,必然可以继续修炼,突破至元婴乃至于化神。
但条件依旧不变——天道的规矩不容更改,这世上,有且只能有一个裴潜。
所以打死西楼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
梧乐却不知误会了些什么,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明白,老夫……不对,是晚辈明白您的意思了,从今往后,人前我们还是以师徒相称,您若需要我打掩护,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不是——算了。”
西楼和他对视一眼,放弃了纠正梧乐认知的想法,无力地摆摆手:“把我要的东西送过来吧,我要先闭关一段时间。”
“好嘞!”
梧乐圆润的脸庞上迸发出光彩,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和原先老奸巨猾笑面虎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这么夸张吗?西楼不禁咋舌。
但梧乐愿意积极配合,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
西楼将他送来的那些灵药法宝统统用在了裴潜身上,无论如何,得先把人唤醒再说,不然他连直播光屏都没法打开。
不知投入了多少天材地宝,储物戒指内始终没传来任何动静,西楼也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逐渐演变为怀疑忐忑,直至三日后,一颗心终于彻底沉入谷底。
难道裴潜真的已经……
不,不可能,他明明都已经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
期间祝弥还来找过他一次,本想着当面质问西楼到底为什么抛下自己跑回来,秘境关闭时尊主又去了哪儿,结果因为开门时西楼整个人的表情和气势实在太过恐怖,话到嘴边硬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有事?”西楼眼神沉沉地盯着他问道。
祝弥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还好吧?”他问道,剑修说话一向比较直接,“是不是尊主生你气了?还是把你半道上丢回来了?放心,你跟我讲实话,我肯定不嘲笑你,还会帮你保密。”
西楼冷笑一声,把门板摔在了祝弥鼻子前。
他转身摘下储物戒指,恶狠狠地瞪着它,直到眼中血丝密布,酸涩发胀,又想起千年前和千年后的那堆破事,以及地球那边久久联系不上等等……西楼越想越燥,突然抬手就把戒指丢了出去!
一道流光闪过,在撞上墙面之前,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好大的火气,”低沉嗓音在屋内响起,伴随着些许沙哑的笑意,“又是谁惹到你了?”
西楼霍然抬头。
他死死盯着前方,一道高挑身影如水墨画般由浅至深出现在阴影之中,瞧那深邃凌厉的面容,不是裴潜又是谁?
裴潜用那双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飞速打量了一番,在确认过西楼状态良好,并无受伤后,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调笑着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亲爱的?”
西楼忽然醒悟过来:现在裴潜,应该还不知晓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
要不是他太过了解对方,恐怕还真看不出来裴潜在关心自己。
但这家伙在看到梧乐给他的分身术时,肯定就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不然怎么会在秘境中拼死相护。
西楼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捏紧拳头往对方脸上招呼的冲动,磨了磨后槽牙问他:“你早醒了,是不是?”
“也不算早吧,”裴潜的眼神游移了一瞬,随即又立刻理直气壮起来,“也就是前两天的事。”
说完还故意俯身凑过来,笑眯眯地问西楼:“一醒来,就看到师——看到你大半夜不睡觉也不修炼,对着戒指偷偷抹眼泪,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
好险,裴潜心有余悸地想。
险些说漏嘴直接喊师弟了。
回应他的是西楼一记忍无可忍的窝心拳:“我看你是死久了脑子也坏掉了!谁对着戒指抹眼泪了?”
“快哭出来和哭出来,本来差别也不大嘛。”
裴潜敏捷躲开,那张欠揍的嘴还在叭叭,搞得西楼心中久别重逢的伤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想收了这祸害的熊熊怒火。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裴潜肯定没少瞎折腾,他神魂虚弱成这样,一部分是因为在秘境中与文昆山的一战,更多的,则是因为裴潜压根儿就没怎么在意过自己。
口口声声讲着要替他复仇,西楼冷笑着心想,八成裴潜真正在琢磨的是怎么找个好死投胎的机会,赶紧找他去,就没想过正儿八经想过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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