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绪有时候已经分不清过了几日，他日复一日地给人擦身子、换衣裳、梳发，这些事不厌其烦地做着，若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一般是不会离开燕栖岄半步的。
偶尔他会跟燕栖岄说几句话，但不多，至于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会叫对方的名字。
叫了一二遍，就安静下来。
又继续定定地坐在一旁看着人，赫连绪恍惚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随着花香逐渐浓郁，心底开始有了一丝不安。
余光处，有一抹红。
赫连绪下意识定睛看了过去，猩红的桃花缠绕在燕栖岄的左手腕骨上，有一朵开的正艳，花香中夹带着血腥味。
那是血桃花在燕栖岄体内生长而后破开血肉的血腥味，没有流血，因为全都被血桃花吸走充当养分。
他心跳骤停。
从这刻起，赫连绪无比厌恶上了相伴他二十余年的血腥味。
妖冶的血桃花开在燕栖岄的腕骨处，给人一种永不凋零的感觉，暗室里的寒气渐渐爬上了桃花的花瓣。
血腥味似乎变淡了许多。
但花香却是越来越浓郁，充斥着，与寒气混杂在一起。
赫连绪皱起眉，反常地没有做出一丝反应，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被血桃花缠绕的那只手动了动。
……
他眼眸微动，反应过来这只是花香造出来的幻觉，赫连绪一瞬清醒过来，结果下一刻，他就见到燕栖岄睁开了双眼。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赫连绪就听到燕栖岄叫他的名字，他愣愣地看过去，眼前人对上了他的双目。
目光是如此平静。
这是幻觉。
赫连绪在心底留下了这么一句结论，但却忍不住沉沦陷下去。
他张了张嘴，“……阿岄？”
第121章 血桃花
燕栖岄没有回赫连绪的话。
赫连绪心底微沉，伴随着不悦和恼火，心想他都在幻觉中了，凭什么还不让燕栖岄理他。
但他没有清醒过来。
目光直勾勾的停留在了燕栖岄的身上，对方看了自己好一会儿，这才眨了眨眼，声音沙哑无比，只能发出气音。
燕栖岄叫了一声赫连绪的名字。
哪怕说的不完整、不清楚，赫连绪也知道对方这是在叫自己。
赫连绪的心跳随着这一声落而快速跳动了好几下，鼻尖萦绕着被寒霜裹挟的桃花香味，血腥味被藏了起来，淡得几乎闻不到。
“赫…连绪。”
燕栖岄又叫了一遍，而后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出了一句完全不同的话，“……想喝…水。”
他根本来不及计较是真是假，下意识就起身去倒水给对方，壶内的水已经冷得不能再冷，好在没有结冰，他用内力温热了一下，水变得温凉。
赫连绪将人扶起来靠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将手中的水喂到了燕栖岄的嘴边，“喝吧。”
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冷霜冻干过似的。
燕栖岄安静地垂下眸，抿了口水，没有多喝，他缓了缓，而后抬眸看向周围，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他没有力气问赫连绪，又喝了口水后就这么靠着赫连绪，冰凉的身体一点点的汲取着对方身上的热意。
赫连绪没有动弹，哪怕心底一直有道清醒的声音告诉自己，这是幻觉，燕栖岄根本没有醒过来，他也不舍得这么快就要松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燕栖岄才缓了过来几分力气，他开口轻声询问道，“我睡多久了？”
声音轻得不像话。
赫连绪心口一瞬绞痛，心说这幻觉里的燕栖岄说话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听着让人心疼。
他心疼死了。
“不知道。”赫连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燕栖岄眼睫轻颤，“……嗯？”
赫连绪这是真不知道，他在这里陪了燕栖岄陪了好久好久，周围的寒霜都快要把他冻麻木了，他又满心满眼只有对方，哪里还会记得有多久。
“应该……”他迟钝地想了想，“应该有一两个月了。”
燕栖岄心底一滞，心口处闷得慌，又泛起针扎似的疼，密密麻麻的，他轻声说道，“怎么这么久啊？”
“是啊，很久。”赫连绪有些恍惚，心说现实里还会更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两年……
好像又不是，血桃花已经寄生在了他的阿岄身上，已经醒不过来了。
赫连绪眨了下眼，有些愣神，心想着他要不就在幻觉中死去，去见燕栖岄也是可以的。
“我醒了，赫连绪。”燕栖岄虚弱不堪，单说了这几句话，都像是能要了他的命，他没再出声说话，安静地挨在赫连绪身上。
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刚才的话。
仿佛这样也能让赫连绪听到一样，他呼吸变得很浅，最后还是支撑不住闭眼晕了过去。
他又回到了困住自己的幻境中。
那里有他的爹娘，燕家还在，在幻境中，他又吃上了阿娘做的饭菜。
燕栖岄定定地站着，并没有抬脚走过去，好像对周遭的声音充耳不闻似的，眼前的爹娘又再催他过去吃饭，他还是没有动弹，直直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场景，有种自己抽离在外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阿岄，怎的还不过来？”燕平渊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的笑意愈深，口吻如同哄孩童一般，说道，“你阿娘给你做了你最喜欢最喜欢吃的菜，快过来吃。”
“阿岄，你昨日不是说想吃糖葫芦么？等会儿让爹爹带你上街好不好？”楚槐温声开口说道。
燕栖岄下意识想要上前，刚迈开一步，他便停住步伐。
不对。
燕栖岄后退一步，他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景象，又看向自己的爹娘，他很清楚，他们都已经死了，燕家……也早已不复存在。
而赫连绪，是活的。
他不能再待下去让人难受。
燕栖岄心疼。
周围的一切景象好像随着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眼前倏然一暗，紧接着就是一阵花香，企图再次将他拉入幻境中沉睡下去。
粗壮的桃花枝蔓凭空而出，猛地朝燕栖岄攻去。
在幻境中的燕栖岄手无寸铁，他倏然侧身避开，下意识想要在腰间抽出覆雪剑，抓了个空气，他愣神一瞬，下一刻，他凝力一掌朝诡异的桃花枝蔓拍去，寒气霎时充斥在这个环境中。
桃花枝蔓被寒气冻住，燕栖岄凝力又是一掌拍过去，瞬间化成霜雾。
于此同时，幻阵外的暗室里，寒气陡然间暴动，覆雪剑震动不已，赫连绪刚要上前查看是什么情况，覆雪剑猛然迸发出了一股磅礴的寒气，他没有防备，被这股寒气逼退了好几步。
幻境内，燕栖岄手中多出了一把覆雪剑，顷刻间，寒霜将幻境中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全都覆盖上一层冰霜。
三息之内，随着燕栖岄手中的覆雪剑，幻境中的一切都崩塌化成雪雾。
燕栖岄眼前一黑，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在幻境中，暗室内，点了一盏烛灯，离冰床离得有些远，是摆在入门处的。
他侧头顺着微弱的光看向了那盏烛灯，看清了这是哪里，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意识正一点一点地回笼，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身侧还有一处热源一直都在贴着自己。
他下意识偏头侧身，面向那处热源，带着熟悉的气息，他习惯性地安心下来，不知不觉中，虚脱的身子支撑不住他长时间清醒，又再次沉睡过去。
不过这回并不一样，这回没有幻境，燕栖岄也没再做梦。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傍晚。
燕栖岄刚一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冷”，这一句话说得猝不及防，赫连绪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暗室里唯一的小窗，没有天光洒进来。
但方才邬昭刚过来送晚膳。
燕栖岄睡了这么久，存了不少力气，他瞥了眼对方，说话声没再显得这么的虚弱，说几个字都要缓上大半天，“我说，这里太冷了。”
赫连绪伸手摸上了燕栖岄的额头，紧接着又摸了摸脸，确实是冷，不过他是不会上当的：“你安分一点。”
上回的幻觉可没见有这么多话。
燕栖岄：“……？”
他莫名有点听笑了。
“哎，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把我冷死是不是？”他带上了几分笑意，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赫连绪脸色顿时阴冷下来，“你再敢说那个字，我就掐死你。”
左右这个幻觉里的燕栖岄是假的。
哪怕是幻觉，他也容不得对方说的这个字，还不如趁早亲手掐灭这个幻觉，免得日后滋生祸端。
赫连绪眼底划过一丝杀意，被燕栖岄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挑了挑眉，虽然他是有错，不该在一醒来就提这么避讳的字眼，但赫连绪也不该这么对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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