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没喝完的粥被放到榻边的小几上,任由它变凉。
当天,赫连绪在榻前独自待了很久很久,动也不动的,就静静地注视着再次睡过去的燕栖岄。
他没有想什么。
或许在一开始,自己就已经决定好会如何,说实在的,他应该不会是那种为了一个人就放弃自己性命的人,他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从一开始便是他纵容、甚至是勾引人玩他的。
行走在江湖上,哪有什么负心汉一说。
赫连绪突然又不知道该想什么,借着烛火,一直看着榻上的人,一开始他怕,在燕栖岄昏睡那三日的时候,他就想过。
想过要是没有对方后,他是不是又要跟之前一样。
他那时候没有想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现在想来,大概是要做一对黄泉路上相伴的,再不济,好歹也会一直在一起,无论下地狱还是什么。
他都要跟着燕栖岄。
赫连绪没有表露太多情绪,一夜未眠后,他起身打开门走出去,刺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蓦地有种灼烧的错觉。
好像是私自逃到阳间的鬼,受不得这烈日。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左边走去,他需要一个相对能让他冷静的地方,交代后面的事情,看着燕栖岄,自己完全想不出来有其他念头。
离十日还剩三日,直到如今,剩下两味药都没能找到,更别说还差辅药,赫连绪心底沉得不能再沉。
这段时日,总坛上下阴云密布,谁也没敢歇着,一直外出找药,派去万花谷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赫连绪在交代好事情后,并没有就此干等,怎么说那都只能算是最坏的打算,除非他控制不住自己,直接跟人一起去见阎王。
此念头一出,他自个儿沉默良久,心想着自己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不过又能怎样,总归他就是得要跟着燕栖岄,去死他也得跟着。
赫连绪在接下来几日没有踏出过寝殿半步,一直守在燕栖岄的身旁,对方没再睁开眼一次,就这么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缓,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眼前这人已经命悬一线。
在第九日时,派去万花谷的人终于传回了消息,带回的并非是好消息。
血桃花无药可解。
观云楼所记载的,是血桃花最初的解药法子,而几十年过去,燕栖岄体内的毒早就成了无解之毒。
万花谷就没打算要燕栖岄活着。
“首领,万花谷谷主求见。”
不等赫连绪有所反应,邬昭就先按耐不住,冷着脸没好气地说道,“她来作甚?怎么,想要上门求死是吗?”
早知道,在紫罗鸢一事过后,他就先带人铲平万花谷,哪还会有如今的事。
“对方并不承认血桃花是她们所下。”
慕容泠想过要报仇或者是给燕栖岄一个教训,但不可能会为了几名弟子把人杀了,这样一来,她们万花谷绝对会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行为。
在赫连绪派人抵达万花谷后,她才知晓谷内尘封已久的血桃花被人传了出去,还用在了燕栖岄身上,虽说对方之前闯谷杀了好几名弟子,但她也知道,若是她不管不顾,万花谷迟早会被牵连报复。
此毒有违天理,早在二十五年前就被前谷主严令禁止。
如今想要解开血桃花的毒性,她只能把最坏的结论说出去,不是无药可医,但想医治难如登天。
慕容泠只身一人跟着赫连绪的下属来了江南,她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经过告知于众人,“至于他体内的毒,我有一计,不过我不保证一定可行。”
赫连绪听后眼眸微动,沉声道,“说来听听。”
“需以千年寒冰凝滞经络血液,不让其毒渗入心脉,或许可以保燕栖岄暂时无事。”
慕容泠话音微顿,又道,“只是我怕他承受不住那寒冰。”
赫连绪沉声,“千年寒冰想找是容易,但时间不等人,明日是最后一日。”
慕容泠心一咯噔,想说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但她没这么蠢非要挑这个时候把人家的姘头惹怒,“血桃花是会在十日后彻底陷入昏睡,但这也是要根据中毒者自身的功力,燕栖岄他内力深厚,不会这么轻易……”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太满:“千年寒冰要从昆仑山运回,不如把人弄过去。”
江南离昆仑山一脉,足足一个月的路程。
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二十余日。
“不用。”乌桕冷不丁出声,“主子早些年练剑,在总坛冷泉下有一处暗室,那里放着一块寒冰,经年不化。”
慕容泠:“……那好。”
燕栖岄还真是命好,这都能有活路可走。
慕容泠知道,燕栖岄不死,万花谷才有活路可走,但谁不想要人死呢?她面上不显露半分,“我可以告诉你,偷窃血桃花的人是谁,至于对方跟谁做的交易,我还没这能耐。”
“她叫千婳芜,是我万花谷第十三代大弟子,”慕容泠说道,“前段时日出谷历练,至今未归,谷内知道血桃花的除了我,就只有她。”
“她是这一代最有用毒天赋的弟子。”
燕栖岄身上的血桃花十有八九被她改良过,想要解毒就只能去问对方究竟是怎么做的,还有没有配制解药。
世间之大,单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赫连绪自知在茫茫人海中要找人难,吩咐下去后便没再说什么,打横抱起榻上的燕栖岄,动作轻柔,而后给了下属一个眼神。
对方立即意会,立即朝慕容泠做了个“请”的手势,“谷主,这段时日就先请你暂居总坛了。”
慕容泠知道,这是变相的幽禁。
她微微颔首,“好。”
冷泉下的暗室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还未走近,暗室的寒气从缝隙中钻出来,冷得直叫人发颤,乌桕打开了暗室的门,里面霜雾一下子扑了出来。
片刻后,暗室的霜雾变淡了许多,放眼看过去,只见石壁地砖上全被冷霜覆盖,这里的寒气并非是寻常的寒气,而是燕栖岄之前在暗室留下的剑气,石壁上无数道剑痕,都残留着覆雪剑的寒意。
赫连绪的目光从石壁上的刀痕扫落到最里处的冰块上,同昆仑山的冰洞那张冰床差不多,他抬脚迈入,稳稳当当地抱着燕栖岄走进去。
对方的身体本就温凉,如今躺在这张冰床上,很快,寒冰的冷气附着在燕栖岄的身上,原先温凉的肌肤冰得让人心疼。
赫连绪伸手理了理眼前人的发丝,在心底轻叹一声,对跟过来的乌桕俩兄弟吩咐道,“看紧那位万花谷谷主,让他们分出一半人手去找千婳芜。”
“是。”
二人应声退下。
暗室的门被轻轻阖上,霜雾再次泛起,赫连绪忽地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眼石壁上残留寒意的剑痕,起身回去把燕栖岄的覆雪剑拿过来,并让几名心腹守在暗室外。
“首领,寻踪蝶已经派出去了,不出七日,便能找到千婳芜。”
“另外,观云楼方才传回一封书信,楼主托属下给您。”
下属说着便将书信交由赫连绪手里。
赫连绪接过信,一手拿着覆雪剑,剑身的寒气哪怕收敛了许多,也难免会留下冻伤的痕迹。
他回到暗室后才将信封打开,信上说剩余两味药的其中一味如今已经有了下落,在昆仑山脉生长,百年难遇。
此药名为蓬莱雪。
赫连绪定定地看着这一味药名,过了好一会儿,目光移了移,落在“昆仑山脉”这几个字上。
昆仑山脉少说也有数百座山,想找蓬莱雪,希望渺茫。
但唯独是在昆仑,昆仑山脉常年寒冷,而那人又说可以寒冰暂缓毒素入心脉。
十日过后,随着沉睡的时间,那血桃花就会一点点寄生在中毒者体内,一旦寄生成功,便再无苏醒的可能。
燕栖岄没再睁开眼。
就这么安静躺在冰床上,眉骨处附着着寒霜,没一会儿就被赫连绪伸手轻轻抹化,对方的温度几乎在刚触碰到霜雪的时候,就化成霜水,将浓墨般的眉晕染得更深了些。
赫连绪正给燕栖岄擦干净身子,动作温柔仔细,半点马虎都没有,眼前的人睡得很沉,霜雪将他的血色逼退,藏在了皮肤最深处。
显得格外苍白。
他小心地将人扶起来坐着,点了定身穴,而后把对方的衣裳褪下。
赫连绪忽地抬手捏了捏燕栖岄的脸,心想着如今倒是给他安静下来,之前浪得不行。
“……”
他又捏了一下。
没被冻硬,还是软的。
就是太冷了些。
赫连绪给燕栖岄换好衣裳后,就习惯性的把人摁在怀里,他没有抱很久,生怕自己体温太高,把对方身上压制的寒意化散。
他在燕栖岄眉间落下一吻,又亲了亲嘴角,才把人放下来继续躺着。
在暗室里,没有日月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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