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有人照顾,杨温亦于是放下心来着手去忙自己的那一摊子事情了,可待深夜忙完后他偶然往窗外一瞧,却见他俩还在空无一人的中街上转圈,那气氛自有种谁也插不进来亲密,顿时觉得有些异样。
他早能看的出来元熠心仪温缓,可年少的感情就如同飘散的杨花,倏忽就会消失不见,更何况元熠身后还有个元紫宸。
但元熠此时的行为绝非一般倾慕,已是情根深种了。
意识到这点,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若不是当初有万全之法能确定温紾是崇然的孩子他也不会直接迎回温紾。虽然前几日他见了温缓后觉得他同崇然行事为人很像,可天下人何其之多,有相似的也并不能说明什么。直到他看见元熠背着温缓一圈一圈地走过中街的时候他又不确定了,甚至开始怀疑二十年前的事。
元紫宸智多近妖,崇然当时就在他眼皮底下关着,他真的算不到孩子会被多人合力偷走吗?孩子被偷走后他真的算不出来人在哪儿吗?就算是最近,他真的能甘心自己先将温紾带来西北而后一点动作都没有吗?
如果反过来想想,崇然的孩子不是温紾而是温缓,那一切就合理许多了。温紾是形似血同,但温缓是神似心似,若要他选,定然也是觉得神似心似的要好过形似血似的,就连温紾练了好久都未能入门的刀法,温缓醉着就学会了三招;
再说温氏现在那个家主,元紫宸若是算准他是那种为人,就一定会知晓温紾逃婚了温氏会逼着温缓去,如此温缓和元熠两人就自然相处上了,而元熠又是他一早就选定的接班人,他生不能与崇然在一起,见温缓与元熠在一起也是慰藉。当初自己想要引温缓来的风神锥肯定也是他买走后又挂出的千鹤伞,不然何至于这么巧?
可说到千鹤伞,杨温亦又又不确定了,元紫宸确实有这种本事能算中之前的种种,那他怎么会漏算千鹤伞还会出问题这事?难道说这正是他的目的?他就是要这样曲折地把温缓送来,好叫自己怀疑这事?
杨温亦站在窗前简直想出了一身汗来。作为战将,他本就不如崇然和军师白芴善谋,可元紫宸当年就能同时操纵崇然、白芴与太原王氏,如今想要猜出他要做什么更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他回到桌前匆匆给戈钺写了封信,叫他速去荆州剑阁白芴那里打探打探消息。别人都说他和白芴是崇然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可实际不然,崇然天生性热与谁都能处得很好,当时军中与崇然有过传奇相遇故事的人就有八、九个,还一个比一个曲折动人。之所以外人总传是他们两个,可能是因为他整编了西北军、继承了崇然未完成的事业。而白芴可能是因为为崇然疯得不清。
杨温亦在西北与崇然重逢时,那素衣青年已经不见了,崇然身边跟着的人换成了白芴。白芴是荆楚出身,到底是什么来历除了崇然没人知道,他言行怪异,就连形貌也不似活人,后来才一点点改变的。他虽然善卜善谋,但都只为崇然服务,与其说是军师不如说是崇然的贴身内侍,但他一点杂务也不会做,生活起居竟然还要崇然照顾他。
不过他会说也会看崇然那些怪调怪书,所以他们两人经常说一些别人都不懂的东西。崇然被抓而折辱,许多人都计划着与元紫宸玉石俱焚,可元紫宸心机颇深,不知怎么弄出了一个崇然的孩子来,只用一招就按得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费劲千辛万苦,经过五湖四海近二三十余能人志士的通力合作才将那孩子偷出,为西北军保留了火种。
那些人最终决定将孩子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让他脱离西北平安长大。崇然死后,白芴就疯了,他竟要用所谓的秘法复活崇然,可元紫宸已经先一步把崇然的遗体藏了起来,白芴无法,又知道了那孩子的事,这才藏起了崇然的剑躲了起来。
杨温亦本想留他在西北军中生活,但他连杨温亦都恨上了,说他愧对崇然。随后他带着崇然在西北收养的一些幼小孤儿过了江,在云梦泽建立了剑阁,整日就是教导弟子然后闭门静坐,杨温亦知道他也是在等那孩子现世。可如今,谜题已经出现了,但他一个人解不出来,事关崇然,他愿意放下以前的成见看看能否与白芴联手。
事已了了,转天清晨温缓就收拾了行装与众人告别了,温先生没来,是另一个结实的中年阿嬷送他们离开的,狂沙城里没什么东西,阿嬷嘱咐他们到了平城后一定要采买些返程。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算是西北的好天气,温缓骑着马,随着车队一路向南进发,不多时就要入关了,眼前苍茫一片,天与地的界限被狂风和黄沙模糊了,庞大的车队也不过是这苍茫之间的一颗稻粟。马铃阵阵,夹杂着一阵低沉悠长的箫声——车队中不知是谁在吹《折柳》。‘柳’通‘留’,折柳就是惜留,吹箫的人是在惜别故乡吗?
温缓回头看寻,却只看见雁门关雄浑的城门伫立在苍茫中,巍然屹立,不可动摇。雁门关,曾是他前路,如今也成了经处。此时离开,他也有了一丝惜别之情。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北别雁门,无处寻故人。
平城坊市上人来人往,凉州西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很有烟火气息,卖果子菜蔬和田产的都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远远看过去特别整齐美观。温缓就喜欢看到这种硕果累累、整齐饱满的样子,之前在家中的时候他春秋去查租就是如此,因为硕果累累代表丰收,丰收代表今年饿死的人少,没有比谷物盈仓更能打动一个关中人的了。
平城谷物与关内差不多,有些还是关内运来的,但是蔬果与关中不一样,有许多温缓都没见过的。比如某个摊子上卖一种用草绳束着的指头般大小的黄色果子,莹黄莹黄的,像是一颗颗小灯笼,还有一种类似的,不过果子是红的,个头也更小一些,看上去也很可爱。问了人才知黄色的是金樱子,红色的是枸杞子,两种都能直接吃。
温缓看着新鲜,一样买了一些。金樱子外层有小刺,弄掉了之后就能吃了,很甜,也有别称叫小蜜罐,温缓剥掉刺之后尝了尝,确实有甜味,但是远远比不上桃李,不过吃个新鲜。元熠剥了一个尝尝,他倒是挺喜欢的,就拿着吃了。
两人依旧是分头行动,元熠说想要买点胡香和药草带回建康去,温缓则是是采买回程需要的东西。等一切都快弄好了之后他忽然看见有人躲在别人摊子后面买猛禽就走过去看了看,里面有苍鹰、金雕和红隼之类,这些在关中太显眼了,不大方便养,而且它们体型大,需要大草场才够飞,困在宅子里也不好,比起它们,温缓更喜欢渡鸦。
他正看了要走,却忽然在摊主脚边看见了只幼犬一样的小狼崽,很瘦小,正在可怜的哼唧唧叫,温缓蹲下看了看,说想要买,摊主说这狼崽子品相不好,她想留着自己玩的,说着又打开了杌子旁边的笼子,叫温缓挑里面更好的。
笼子的狼崽都十分活泼好动,确实是要比外头那只看上去皮实许多,温缓想了想,还是决定买最初的那只,摊主也没有劝他,而是送了他一个小竹篓,叫他把小狼装竹篓里,还送了他些肉干。
温缓又逛了一会儿就看见元熠带着顶胡人的白题弯腰在摊子上买什么药草,他走了过去与元熠汇合了。元熠见他来了,把拧干成草绳的胡药给他闻,那是一种略带点酸味的很冲的味道,闻起来非常醒脑,元熠之前晕船晕得太厉害了,集市上的人说这种草药能治晕船。
两人又拎着东西往前走,元熠这才看见温缓身上挂着想的小竹篓,他问温缓里头是什么,温缓面不改色地骗他说是用来制药和制毒的沙蝎。
元熠不信,探过头去看,正和里头小狼崽湿漉漉的黑眼睛对上,他们两个都吓了对方一跳。
元熠简直不敢置信,问:“这是小犬还是小狼?是小狼吧我觉得像是狼崽!”
小狼刚刚才适应温缓身上的气味不再叫了,这些又开始不安地叫起来,温缓伸手把小狼抓出来放在胸前抱着安抚,他捂住了它的耳朵,用手慢慢顺它的毛,它待了一会儿就又安静下来了,这时温缓才示意元熠去看。
元熠相当惊喜,一边摸着小狼有些打结的绒毛,一边问温缓:“怎么想起来要养狼了?是准备夏苗的时候去猎兔子吗?”
温缓捏捏小狼的耳朵,说:“不是给我自己买的,是给殿下买的。”
“我吗?”
“是呀,”温缓把小狼的嘴掰开,给他看了看牙口,说:“殿下看着挺喜欢猛禽大兽的,这只应该是天山夜月狼种的,不过它口齿整齐,应当是犬狼混种的,所以才看着瘦小一些,但这种要比活泼的那种好养好训,平时不好遇见,这天正巧碰见,就想买了送给殿下。”
“殿下要是不方便养的话我就自己收着,这只在西北狼堆里恐怕要受欺负,带到关中养也可以。”
“方便,当然方便了!”元熠眼睛一直盯着小狼,听见温缓这是给他买了立刻将小狼抱起来玩了,说:“二公子心细,我确实很喜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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