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回身去抱一抱他,告诉他他已经做到极致了,以后世事都会有新转机,告诉他有人不忍见他落泪,想要以健壮的云雁和千金的锦丝只求他展颜一笑。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地,低声地对温缓说:“温缓,我醉了,所以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记不住。”
“哭吧,别忍着,痛快地哭一场吧。”
第62章 天生我才
杨温亦经脉中隐伤甚多,军师本嘱咐过他多次不要饮酒,但是今日他想起了崇然,总觉得要喝一杯才行。
他和崇然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死生之间,第二次见面是在几年后的龙门山壶口。那时杨家在西北有了些产业,送了杨温亦到洛阳附近拜名师,为日后光振杨氏而努力。龙门山素来有鲤鱼跃龙门化龙的典故,那时正值春季汛期,杨温亦随师长应这个彩头来看壶口瀑布。
此地靠近洛阳,来往的旅客不少,他们选着一个清净些的茶肆坐下了,旁边不出三十尺就是滚滚黄河之水。他们正喝着茶,就听隔壁有个带着点醉意的声音在吟诗,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流,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两句吟得壮阔,旁边响起叫好的声音,大家唤着叫那人接着吟下去。随后就听他又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四句又比刚才的两句上了一个台阶,气魄洒脱,磅礴恣睢,真是好文。许多人都探出头四周张望,想看看吟诗的人是谁,也有人举起酒杯互相祝酒,复念:“人生得意须尽欢!”
杨温亦也在张望,忽而在旁边茶肆的招旗竖杆旁找到了他,是两个并排坐在悬石上的青年,一个青衫洒脱,背着一柄长剑,身上还挂着萧,而旁边那个青年虽身着素衣布带却难掩绝世姿容,清冷孤高犹如寒冬之月。
那青年又喝口酒,继续吟着说:“烹羊宰牛且——且——且什么来着?”他问向旁边的素衣青年。
那素衣青年白他一眼,开口了,声音清冷冷的,说:“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那青年继续吟着:“对,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小仙女,观潮客,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诸君为我侧耳听!”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通叫美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文写得太好,一句压着一句,句句都比前句好,文采与气魄、美景与情感融合相得益彰,实属佳作,太原王氏最好的经学家恐也吟不出这么大巧不工、雄隽华瞻的诗文来。
众人纷纷叫好,并叫店家与两青年送酒,请他们下来对饮。那青年听了立刻跳下来答谢众人,那素衣青年却气冲冲地甩开他走了。
那青年追着他喊了两句:“疏离?疏离?别生我气嘛,我保证下次不喊你小仙女了。”
“是保证以后不喊还是只不在外头喊?”
“那定然是都不喊了,你说行吗小美人?”
那素衣青年听了生气起来,不再理他,青年想去哄他被围上来找他喝酒的人绊住了,连着喝了几杯之后就更醉了,与众人勾肩搭背、醉成一团,还在大唱《九歌-河伯》和《长歌行》。那素衣青年也不恼,就自己一个人安闲喝茶观潮。
杨温亦越瞧那吟诗青年越觉得眼熟,尤其是他说话时常带着的怪腔怪调的口音,他走近了两步仔细看,竟然发现这青年就是曾在关外救过他们一家的那个青年!
想到这里他连忙走过去,问那青年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事情,青年本来没印象了,直到杨温亦说他见了篝火吐了半个时辰他才猛然捂住他的嘴,说:“哎哎哎,这事是能大庭广众说出来的吗?哥们给我留个面子呀!”
他们说着就走回了杨温亦一行人所在的桌子,见到青年来了,众人都与他打招呼,赞他吟的诗好,请他坐下喝一杯,他也不见外,立刻坐下与大家打成一片。
那青年自称姓萧,双名崇然,说是荆州人,来关中拜师。说完,他见杨温亦面前只有茶没有酒,就给他倒了一碗。
杨温亦将酒碗推开,他得时刻保持清醒自持,他尚有振兴家族的宏愿要完成,于是辞谢说:“不了,我不饮酒。”
萧崇然却搂着他肩膀将酒碗怼到他嘴边,说:“哎,这才几度!算什么酒!你就当是喝甜水了!来喝一杯!你不畅饮怎听潮?!”
杨温亦看看外头奔流不止的涛涛江水,不知怎么心里那戒律就松了,他低头喝了一口,随后两人对饮起来,他不善饮酒,萧崇然已经喝了许多,不多时两人就都饮到说醉话了。
萧崇然与他谈天谈地,从五行星象聊到人体经脉,从古文典籍聊到各地见闻。萧崇然问他为何不饮酒,杨温亦开始长篇大论给他讲解弘农杨氏的各种分支和家族使命,萧崇然听得头都大了,却说他与其为了这种东西克制自己吃不吃喝不能喝还不如把头剃了做番僧去。
杨温亦觉得冒犯,要与他动手来捍卫荣誉,两人打了两招又开始互怼,萧崇然就搭着他的肩膀跟他挥斥方遒,他说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天纵之才现世,无数钟鸣鼎食、炊金馔玉的高门过户出现,他们现在又都在哪儿?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统一天下,建立第一个大一统的伟大国家,而秦朝此后又如何了呢?再说世家,一代天子一朝臣,就算世家传代,碰上战乱,还能传多久?传下去与当初的还是同一个世家吗?
为了某个虚无的目标,煞费苦心、极尽钻研,甚至放弃亲情友情,放弃道德与操守,争得的权势和利益又能维持多久了呢?真能带来什么吗?总是拥有华丽宫室良田万顷,所睡不过三尺之地、所食不过一餐之量,就算一生活百年,这百年对于天地山川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这转瞬即逝的宝贵时间就只为那个同样会消散得无影无踪的虚无目标吗?
不知怎么,杨温亦想着他的话忽然生出一身冷汗来,觉得全身的酒气都散了,他甚至有些惶恐了,家族,荣誉,权势,地位,这些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似乎真的十分虚无,所有这些都会一瞬间淹没在时间里,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黄河之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人生所有目标,为之奋斗的家族使命,在滚滚东逝水中不值一提。
“那如此呢?世上就没有值得的东西了吗?那人生岂不是一场虚伪?”杨温亦声音发着颤地问他。
“那当然不了,”萧崇然完全不知他心中的地动山摇,对他侃大山:“人生在世,可以追去自我修养,可以去体悟山川景色,可以去探寻人体能与耐力的极限,可以学习所有想学的知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标。”
“若是这些不是兴趣所在,那人这一生至少还有一个目标值得终身奋斗,那就是为天下所有百姓而活。”
杨温亦听得不明白,说:“什么要为天下所有百姓而活?”
“这个很好理解啊,就是看你会什么,而天下人又需要你做什么,”萧崇然喝了口酒,与他举例:“比如现在,西北境纷乱,百姓需要安宁,那你就去做将军去做游侠,保护一方安全;如果你功法不行只能习文,你就写锦绣文章,叫所有看过你文章的人都知道西北的困境,自然也会有人去帮忙;如果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只会补鞋,那你就做最好的战靴,轻便又舒服,叫士卒打仗的时候也能轻松一些;只要做了实事,就算。”
这样说着,萧崇然又想起刚才的话,安慰他说:“其实振兴杨氏也算的,你若能保一家多人吃饱穿暖,不也算是做了实事吗?只要不苛责牺牲自己就好。”
“世间苦难数不胜数,我能力低微又能做到什么呢,即使将终生投入,与天地众生也是枉然。”
“怎么能是枉然呢?”萧崇然不同意他的看法,说:“做一事有一事的收获,做了就要比没做好,要是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也这么想,觉得救一人是枉然,那你现在会在哪儿?况且如果世道大同了,天地还生你做甚?”
杨温亦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萧崇然的话仿佛道家真言般清灵入耳,他也像是活在蚕茧中多年,一瞬被人敲开了混沌,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明起来。
天生我才必有用,如若不然,女娲大神抟土造我为何?
这是杨温亦与萧崇然的第二次见面,也是他弃文从武的开始。可能是老了吧,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人老了才会总想起旧事。
第63章 忽如远行客
杨温亦是暗中过来的,除了狂沙城的城主以及军镇之人,其他人都并不知道他是谁。狂沙城也只以为他是武川镇来的‘监军’,所以没多少人来与他敬酒,他落得一个清净。
席散了,他见温缓位上还空着,以为他是回去休息了,心里有些担心,想寻个人照顾照顾他。西北的大曲太烈了,若是醉死过去吐不出来可能会窒息。他想去府衙寻他,却在半路见瞧见了——他正被元熠背着朝府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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