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47)

  其后是一些珍贵药物,鬼船因为自身大阵原因,可在九州上下水道中横行无阻,所以很能收到一些难收的药材。再然后就到了千鹤伞,元熠明显感觉到温缓呼吸都屏住了一瞬,但随后就恢复了正常。竞价开拍后,他先是竞了一个低价,然后耐着性子慢慢往上竞。

  价格慢慢上升,竞到温缓预计价位的时候却没有停下依旧稳步攀升,温缓知道这次的千鹤伞恐怕不会轻易到手,与他一同竞价的人也势在必得。此后叫价叫得越来越快,不多时价格就超出了温缓的预期,场内气氛也被这场竞价炒热,巴句想帮也无从下手,温缓只能咬牙继续,竞到后面,对手陆续退场,只剩下温缓与那个蜀中口音的青年还在对竞,溢价已经让人觉得不划算了。

  当竞价又到了一个高峰的时候,溢价已经逼近物品的极限了,元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最好要停手了。

  这时锣又响了,双方竞价已经到了顶峰,再竞下去就超过正常水平了,鬼船为了调控直接叫停了竞价,随后管事前来敲门,掌心上托着一个空盘子,叫双方都在上面放上一个随身的东西,管事会将东西呈给卖主,卖主看谁的有眼缘就回留下谁的,溢价则按公允价的两成算,这样谁都不会吃亏。

  温缓身上没戴什么合适能够给出的东西,本想摘下束发的松簪,但是元熠却从前襟的挂配上摘下了一枚帝钱递给温缓,随后与他解释,说:“这千鹤伞许是南境所来,帝钱在南境紧俏市值又高,卖主兴许会喜欢。”

  帝钱一般指的是太宗皇帝迁都建康后开炉铸造的第一批铜钱,这批铜钱分为大小两种,小的数量多,多为流通所用;大的数量少,铸来主要是为了祭祀山神海神。元氏自太宗往后国运昌盛,南境内无大动乱,人人都说是这祭祀祭得好,就叫这钱为帝钱或者吉祥钱,常求来给家中小儿镇梦与压岁用,兆头极好。

  温缓想了想,觉得确实是帝钱更好,于是将帝钱放了上去,不多时管事就回来了,给他们展示了空无一物的盘子,示意他们卖主选定了他们的东西,已经交托巴句下定了,这时来是来恭喜温缓。

  虽然温缓为解决长都渊一事做出了许多努力,但总是峰回路转后又失之交臂,没想到今日真的被他搏到了一点希望,他一时有些发愣,许多念头朝他蜂拥而来,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都有些傻气了。

  温缓只觉得如释重负,直到鬼船管事说卖主已经在与巴句下定了才醒过来,转而又想到刚刚是从元熠那里拿出了帝钱才搏到了机会——

  元熠见他在大喜中忽然望向自己,知道他是想说帝钱的事情,但他不愿意温缓承情,于是说:“之前来鬼船的时带来一夜热闹,此时只不过一花还一果而已,二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元熠猜想上次他们大闹鬼船之后温缓估计赔付了不少金,这些差价算是填补他。

  下定之后,温缓即刻叫巴句去筹算竞金与核证千鹤伞,这需要买卖及鬼船管事三方共同估价,过程很繁琐,巴句和隔间里的伙计都去忙了,但温缓脸上的喜悦还是没有消失。

  他平时极少如此喜怒形于色,元熠都有些惊讶,于是问他:“能解决长都渊就这样让你高兴吗?”

  “当然,”温缓回头对他粲然一笑,元熠还没见过他露出此时这样毫无阴霾、直率到有些纯稚的笑容了,他说:“夙愿得偿,此生幸也。”

  长都渊是他领头,理应处理好所有事情,可因他失误导致数十人比困于秘境,他真是万死莫辞,只能拼尽全力纠正错误承担责任。如今终于有了能修正的机会怎么能不高兴?他出生二十年,行事一直无愧于天,长都渊算是他犯过最大的错误了。

  他说得郑重,元熠却觉得有些荒谬,关中风俗即是‘轻生轻死’,且风俗极其封建严苛,人人都爱捧高踩低,他没法想象温缓能真的把几个家仆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明明他在龙船上是那般艰难处境,却还要拖着摘过灵子后冲脉的身体来处理此事,于是问:“长都渊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关中年年死伤佃农散修无数,怎么二公子偏对这百十条人命如此在乎?”

  这是他第二次问了。

  温缓察觉到他的话里带着指责,他在质疑他一直在做戏。温缓本不想开口为自己辩解的,可这几日与元熠相处,知他不是视他农人如蝼蚁的人。他斟酌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说:“此事殿下恐是想得有些偏了,关中许多地方世风严苛,是因为生存实在艰难,稍微犯一点错事就会影响生计。整个北境人多地少又常有战事,所谓的’轻生轻死’看似是人死了也不放在心上,但其本意是不想一直沉溺于过去和哀痛,是坦然面对生老病死、是不因贪生畏死而改变本心做不该做的事,并非看轻看贱他人性命。殿下并非自恃尊贵、不仁不慈之人,不该说‘不过百十条人命’这种话。”

  茶室的窗户开了半扇,楼下传来些庆祝与搬货卸货的声音,头顶的青铜月亮安静无言,温缓将窗子完全推开,一阵带着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他转头继续与元熠表陈心中所想,说:

  “长都渊出事与我指挥有关,我本就有责任重开长都渊救人,不是长都渊对我重要,而是天理就该如此,就像如若温氏佃农殒命或重伤,温氏也理应负担他们丧葬医养、理应帮他们照顾家人。关中的佃农本不同于建康,佃农为我温氏辛苦劳作、私产甚少,其所生子女又继续为温氏下一代做工办差,温氏就须得为他们保证好所有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还要好好培养他们的子女孙辈。”

  “这些都是祖父教我的,他一生也都是想如此践行的,可如今世风日下,各大高门都视门人如草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对的、付出还值不值得,只能一边走一边摸索,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我私产甚少,此番已是竭尽全力了。”

  “那为何温氏不起头处理此事?”元熠不解,问他。

  “本就是我错了,怎可让族里跟着受过。”

  说话说得虚浮,种豆得豆,事情都是温缓做了,保护的也是温氏的门风,天下没有这种无劳而获的道理。

  元熠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接着听他说下面的话:“《宪问篇》中讲述,说子路曾住在都城外门,某天清晨他去寻先圣孔子的时路过城门,看门人听见他是去找孔子,评价说孔子是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

  幼时读这一章时我很疑惑,疑惑为何明明先圣走的是一条前途光明的至理之路,旁人却说‘不可为’,后来我有些明白了,因为路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因为有人走才有了路。即使是至理之路,也起始于微末,先圣、亚圣以及后辈千千万万儒道后人坚守此道才将它走成一条光明之路。

  “我身无长物能力低微,即使幼时发下宏愿不忍再见天下有人无辜丧命,如今所能做到不过千万分之一,而天下苦命人悲惨事何其之多,这千万分之一对天地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和受助者来说却重于泰山,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我一个人都没救成,但长都渊开了也能将他们遗骨都取出带回恒阳安葬,让他们能魂归故里、叶落归根。”

  温缓说完,见元熠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目光灼灼,眼睛里似乎凝聚着一团暗火。温缓有些怯难,觉得自己这话确实说得有些堂皇了,脸颊微烫,转头看向窗外一轮高悬的青铜月亮。

  “我这样说,不是不自量力地觉得自己和先圣一样在走一条光明堂皇的至理之路,只是亚圣孟子曾说‘人皆有不忍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我解决长都渊一事,并非想要扬名立万,也并非想要据此拉拢家仆部曲收为己用,只是心有不忍、坚持道义。”

  温缓痛快说完,只觉得这段时间胸口郁结的不平之气散了大半,他转头对元熠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的太多了,谢谢殿下听我妄言。”

  夜已经深了,蜡融成了一摊红泪,温缓取出一根新的红烛点上了,烛火摇曳,照得他脸庞半明半昧,好似欲言未言,烛光映在他的瞳孔上,跃成两簇跳动的火苗,衬得那双柔褐色的眼睛如同朝晖般明亮。

  茶室内一片寂静,元熠觉得他刚才的话语如同金石一般,一字一字砸在自己的胸膛,也如同飘散的杨花,一瓣一瓣飘落在自己的心上。

  第45章 疏离小仙女

  他们四目相对,都不知道应该和彼此说些什么的,好像许多事情尽在不言之间,两人仿佛被一个混沌圆融的茧包裹着,隔离于时间之外。

  一阵利索的脚步声靠近,随后茶室的门被推开了,鬼船管事巴句的进入打破了一室宁静,两人如梦初醒,室内仿佛静止般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耳边的喧闹声也重新响起。

  巴句不是空手来的,刚才温缓与卖主下了定,算是交易完成,余下的金温缓也没让他退回,而是吩咐他把刚才元熠圈过的砚台买了,还买了他久看的那架琴。如今砚台和琴都出库了,巴句就赶忙给他们拿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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