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45)

  这理由乍一听有些冠冕堂皇,仔细一听还是有些冠冕堂皇。

  “为何不用温氏的惊雷滚?孤记得温氏有惊雷滚。”龙船来温氏迎亲,照理温氏一干攻击类法器都得入库,元熠之前看过名单所以知道。不过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蠢了,温氏要是想管这事还能落到温缓手里?

  “你替婚上龙船来也足有一月半,算起来长都渊出事的时间应该更早,难道就不担心其中人撑不到这时吗?”

  “殿下有所不知,秘境通道外的长都渊是一片灵气充裕的原野,所以才盛产药草,另有高木、薇菜、蕨菜等,食水不成问题。何况曾有人困于洞虚秘境,时间比长都渊还久,最后也被成功救出。”

  “食水只是必须物品,没食水一定不能活,但有食水不代表一定能活,”元熠指出他的漏洞,说:“二公子所说洞虚秘境里被困的是桓氏的次子,被他最后关头送出去的是他的嫡亲兄长和合籍爱侣,秘境外桓氏上下齐心营救,秘境内心怀希望知道外边一定有人努力,所以最后才能走出困境重见天日。敢问二公子,你长都渊中被困的难道不是无依无靠、根孤伎薄的家仆散修?你怎么知道秘境关闭,他们在其中不会反目厮杀杀人夺宝,或者因处境绝望,自我了断?”

  元熠说得正是温缓最担心的事,他停顿了半天,最后只说:“可也不能袖手旁观——”

  元熠和他认识几天,交锋多次,一点没想到还能听他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如果他出身建康高门被父母亲属千娇万宠长大不知路有冻死骨就算了,可他生于温氏,管家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世事无可奈何,这话说出来不像是做戏吗?

  元熠被他骗过,还被骗得很狠,听他说什么都觉得是假话,于是刺他说:“怎么,孤说错了吗?温氏门下佃农部曲都快有近千户了,每年冬困夏涝也是十中去一,二公子也是曾见过大生大死的人,怎么为这区区百十口人如此殚精竭虑、夙夜劳累?二公子如此心慈温软,儒道二圣见之都得自惭形秽。”

  温缓知道他这是嘲讽他沽名钓誉,不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许多了,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回了一句,说:“佃农我也焦虑,不过此时我无法再管佃农,但可以管长都渊。”

  他想了想,躬身对世子行个大礼,说:“殿下救我两次,又多次对我让步,缓铭记于心,身受重恩,本不应该得寸进尺,可今日仍得厚着脸皮求个恩典,此事紧急,我不得不去,还请殿下放我离开,处理完后我即刻回来绝不逗留。”

  元熠倒是不怕他偷偷跑了,实际上他还巴不得他偷偷跑掉。刚刚听他说‘无法再管佃农,但能管长都渊’,能听出有几分真情在,也不好再驳他——

  “既然如此,”元熠斟酌了一会儿,说:“孤与你同去。”

  “殿下——”

  听他这么说温缓有些犯难。他此次是去鬼船,世子再去不大合适,更何况还有上次的持剑劈红馆的事。他想了想还是实情以告,说:“殿下,我此行仍要去鬼船,路途奔波,而且今日要竞拍贵物,来往的浑客太多,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实在不适合与我同去。”

  又在鬼扯。

  温缓就是爱说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虚话。他们上次明明已经去过鬼船,还毫发无损地打了个来回,这次还拿出来什么‘坐不垂堂’当托词,真是有够温缓。

  “二公子这话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孤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二公子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养好,难道就不应该留在房中好好修养吗?”

  见温缓还想要再绕,元熠直接开口斩断了他的托词,说:“二公子,孤再与你讲明,今日要么你我同去,要么就留在龙船上谁也别去,你自己选吧。”

  见反抗不了温缓从善如流地表示赞同,对元熠说:“既然如此,就请殿下回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带好盾器和佩剑,准备好后和我一同出发吧。”

  本来为了不惊动元熠,温缓打算偷偷从龙船上溜走,到芙蕖码头租条船,若元熠同去的话他也不必再辛苦摸到荷花丛里。元熠关掉了龙船的部分禁制,放了一条采买常用的小舟下去,两人偷偷摸摸地上了船摇着橹就去往鬼船驻地了。

  第43章 再探鬼船

  世子今日换了一身素静的灰衫,长发用发带扎得高高的,还带上了面网和斗笠,上次他们去鬼船的时候他站在窗前张望,见来往的人都这番打扮。行到芙蕖时,小舟在荷丛中穿梭,上次乘船来鬼船就在几日之前,想起那夜发生的事,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空中偶尔响起飞禽振翅的声音,越到芙蕖的时候越明显,温缓有些坐立难安,元熠见状,问他:“是不是你的信禽?”

  温缓一怔,元熠撑着船橹与他解释,说:“龙船附带阵法,来往进出的人和物都会报给我,我早知你豢养一只信禽,之前你卧床修养的时候还见它往来龙船数次,不必瞒我。”

  “现在它是不是在附近?你不妨唤它出来,我也瞧一瞧。”

  温缓以指为哨,发出悠长一呼,随即振翅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随后一只身形流畅健美的玄鸟破月而来,盘旋了几下后就落到了温缓的手臂上,它低低叫了几声,用头和喙蹭着温缓的脸颊。

  这一幕画面有些异怪的美感,温缓平日里瞧着是偏英气的,这时被站在他手臂上的神骏黑鸟一衬整个人却显得柔软起来了,露出的脸颊和手腕如同一块儿凝固的月光,鸟儿极凶,人却静弱,一进一收,十分矛盾又十分和谐。

  南境的信禽一般是青鸟或者云雀,京中高门贵族喜好祥瑞,往来豢养的掌宠大多都是仙鹤、金华猫等娇宠,除了他姑母荥阳大长公主喜欢豢养猞猁和仓鸮外,他还没见过这样野性生猛的掌宠,而温缓的这只渡鸦很明显未去尖爪和利喙。

  见到元熠感兴趣,温缓把手臂往前伸了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渡鸦聪明,见他过来也未攻击,只是在他伸手来摸它翅羽的时候扑着翅膀飞了起来躲到了温缓的另一只手上。

  温缓把信从他脚爪上的信筒里取出来,管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请他们到了码头之后直接换船,所用皆已备好。

  小舟到码头,温缓将它在僻静的地方系好,带着元熠来到了管事为他们准备好的船上,船上没人,仓里温着一壶热茶和一对金属制成的蝴蝶,竹帘的位置还挂着两件羽衣。

  温缓解开缆绳,将一只蝴蝶插在船头,又抬手放飞了另一只,这种金属蝴蝶身上所镌刻的符阵与鬼船同源,可以互相吸引,一只飞了还会牵动另一只,船就这样被带着行往鬼船。

  夜色安静,只能听见行船破水的声音和两岸隐约的箫埙声。元熠忽然开口了,问温缓:“温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不好回答,温缓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殿下,你案头应该有关于紾儿的册子。”

  “我有,但我觉得那册子上的东西太表相了,许多事展现出来在纸上是一个样子,内里却是另一个样子。”

  “那殿下是怎么认为的?觉得紾儿可能表里不一?”温缓慢慢地说:“殿下,你也许因为我的无礼行为而迁怒紾儿,觉得我如此他也一定差不多,但我们虽然是双生子,可并不是一个人,他和我不同。”

  “我并非觉得温紾公子表里不一,只是想知道他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元熠眼睛看着窗外的江水,说:“忽然觉得我之前对他的印象只出于推断,并不是他本来的样子。”

  “——”

  “温缓,别瞒我,请直言相告,这是你欠我的。”

  “我确实有愧于殿下,理应告知,”温缓点点头,说:“不过也请殿下告知我当日在闲云庄里王十九公子具体说了什么,这亦是你欠我的。”

  元熠顿住了,那日温缓失魂落魄,他误以为是‘温紾’倾慕王十九,还去找王十九麻烦,当时他也生气,直接上门去找王十九问了个清楚,省得日后‘温紾’想知道却无法,王十九说是为了保护温缓才远离他的,这话元熠不怎么信但现在觉得合理了一些,毕竟就看温缓对他这种气人的做派,真进了太原王氏定然会被罚跪到膝盖稀烂。

  他还说温缓总是言不由衷喜欢骗人,这话就很真了,一看就是真的和温缓相处过的人。不过他也说过温缓只是看着强硬,其实心软得要命,所以万事都是他吃亏——

  这话初听时并不觉得什么,现在谜底都拆开才觉得那一字一句下都是连绵的情思。

  如今温缓问到此事,元熠理应告诉给他,本来去问此事也是帮他问个清楚,可元熠就是久久无法开口。

  温缓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沉默,继续说:“殿下自己是否也觉得不妥?背后论人长短并非君子所为,紾儿是我双生弟弟,无论所言好坏都十分不妥。”

  “我如此说并非搪塞殿下,”温缓吹了吹灯笼里的火烛,转头看向元熠,说:“人若是想要了解另一个人,须得自己琢磨、自己感受,不能听信别人的观点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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