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孤也知道,温氏想以这次姻亲为倚摄取京中一席之地,可又怕温紾无法担此重任,所以把温缓送来。”
他本以为温缓是主动来替婚的,现在看来也是被逼的,这解释为何温缓嘴上说着要讨自己开心、实际却针锋相对,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说不追究的时候温缓却不为所动了,因为温缓担心的是始终是温氏。
世子一怒,冰封五步,刚刚床榻周围的地面上浮起了一层白霜,将浮鸽的衣角都冻在了地上。浮鸽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垂头一言不发。
元熠发了这好一顿火,怒气消下去一些,他没错过当他说出“别人逼他,他就不会反抗?”这话的时候,浮鸽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
这问题恐怕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毕竟太原王氏的先家主王雱离开的时候都刺了自己一剑险些丧命,王雱在王氏也是万人之上,他若就是直接走了别人能耐他何?
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洞穴里的人只会以为天下就是洞穴那么大,又怎么能打破从小的戒律找到别的办法的?温缓在温氏长大,虽然看着张狂,但实际颇有些逆来顺受,对温氏恐怕也是反小事守大规。
对着他和浮鸽问这种问题,就好像是让一个从没吃过荔枝的人描述荔枝的滋味。
元熠叹息一声,寒诀带来的冰雪寒气如同融化一般迅速消失殆尽,还是做出了让步。他将自己的手牌交给了浮鸽,命他去立刻乘浅舟去芙渠附近的药房里抓些药回来。他想至少得先把温缓身上的灵子去掉,温氏和替婚的麻烦事都等他醒来之后再说。他现在这样,不管是不是倚病祈怜,元熠都没法真不管他。
温缓一昏过去就完全失去了意识,额上的玉髓换了两次脉象才稍微好一点,但人丝毫不见醒来的迹象,期间元熠见他冷,又给他盖了一条厚云被。温缓还在他床上昏迷着,他也没什么心情做别的,只能坐在床边拿着九连环消磨时间。
自从那日抽开温缓的月华簪后,他就没再仔细看过他了,现在他躺在这里,元熠才发现他和温紾虽然是双生子但样子并不相似。温紾长相清淡柔和,更像坤泽,温缓则更英气更朝气蓬勃。其实温缓容貌并算不得上品,只是他那双眼睛太狡黠灵动,给面容增添了许多神气。老天只给了六分骨,却靠后天的气质扯到了八分。
那双眼睛也太能唬人,像是个看不清深浅的寒潭,睁开的时候永远镇定自若,闭上了才让人发觉他早就疲惫不堪了。
一想到自己就是和这么虚弱的温缓对峙了许久他就想苦笑。
掌灯时分,婢子上三层来点灯并送饭食,江风混着落日斜阳一同吹进房间里来。昏黄的烛光燃起,照得屏风上人影攒动。婢子放好东西后就行礼离开了,元熠将九连环放回床头,转身离开时却觉得袖子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看,温缓竟然醒了。
他仍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声音也还沙哑着,见到元熠转身,对他浅浅一笑,元熠还没见过他这样浅暖真实的笑容。
他手里拿着元熠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九连环,调侃他说:“九连环儿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穿——我不过才睡了一会儿,怎么起来之后殿下突然满腹怨思?”
元熠也是没想到这人昏倒前还是一副极端痛楚,丹田即碎的危险模样,就这样醒来之后第一句话还是揶揄他。他将干涸的玉髓换下,为他换上一块儿新的,说:“你身上暗伤甚多,气海干涸,现在应该沉思静念,不要说话,安心休息。”
元熠声音轻慢,音色平和清泠如破冰之水,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头都不怎么疼了。
“殿下又救我一次,”温缓开完玩笑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要郑重许多,说:“缓铭记于心,不敢忘记。”
元熠没有接他的话,他不想要他的感激,只要他不气他就谢天谢地了。他交代他说浮鸽去往芙渠附近大镇为他寻药去了。温缓醒是醒了,但是还很虚弱,与他说一句话已经是极限,不等他说完就又睡过去了。
第39章 只为救治,无关风月
浮鸽去了整个下午,直到月上中天才乘船回来。芙蕖附近都是些游医,稍微大一点的医馆都是琅琊王氏属下的,此事实在不适合走漏半点风声,但取灵子的事情太要紧,浮鸽不愿意托给游医,所以只取了药回来。
药分成内服和外用的两种,游医嘱咐了要取灵子前服用。浮鸽算着时间给温缓煎了第一副药,转天早晨和午间又为他煎了第二、三副。酉时三刻前后,温缓才醒了过来。沉沉地睡了一个整夜加大半个白天后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但仍是虚弱。
浮鸽知道他担心外头的事情,于是一件件地给他说。先是说到了鬼船,说鬼船管事仍然没有传信过来,他发信去问对方也只回复了一个‘等’字;又说温缓昏倒后世子的作为,还有世子问自己的话;最后说世子这些天清了三层的侍从,还在龙船上待了几天都没动身去河东裴氏,下仓侍从的心有些浮躁,不过时锦已经处理过了,浮鸽自己又抽了个空把温氏随从都敲打了一遍,所以暂时无事值得操心,让他安心养病。
浮鸽没说世子那天暴怒的事情,但温缓也能猜到。近些日子浮鸽一直在外办差,也没个喘气的档口,眼见疲态已经上了脸,温缓嘱咐他得空就去休息,不必一直在这面守着,安慰他说世子待人宽和,不会再与自己如何的。
他慢慢与浮鸽道歉说:“这些日子你辛苦了,都是我筹谋不好,连累了你。”
他说着觉得有些难堪,世子之前是信任他才告知许多私隐,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冒犯他,还说了许多自贱的话,那种要挟的嘴脸自己都觉得丢人。
浮鸽不是猜不出他的想法,他默不作声地将温缓的手收进被子里,掖好被角,才低声说:“如今情况复杂,绝非个人周旋能解决的,龙游浅水尚且被困,更何况是凡人。公子刻苦奋进,此时此景不过是一池浅潭,只待风云变幻,自然能扶摇直上傲游九天,又为何要妄自菲薄、自卑自侮呢。”
温缓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文雅又熨帖的话来,一时有些惊讶,浮鸽在他父亲身边都是刻板少言似的木偶人,从来不懂人情世故。浮鸽却对他一笑,白板一样的面孔上漏出些不好意思来,说:“都是老家主教我的。”
他们说了许久都不见停下的样子,屏风外元熠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前几日情况紧急他就近把温缓抱到自己床上了,后来温缓病得重,他也不敢贸然动他,这几日都睡在外间的榻上。
温缓醒了后好不容易有点气力,第一件事不是吃点东西而是找浮鸽问话。浮鸽也是,不知道劝着他惜身,还由着他这么作,元熠听得无名火起,于是缓步转屏风走进了卧房,他可看不惯他这种劳碌命,一进来就把浮鸽打发走了,端起食盒里的圆子给他倒了一碗,说:“孤有些看走眼,与二公子相识几天,竟不知二公子是个蜡烛命。”
可不是个蜡烛吗,时时刻刻都要放光芒,一瞬都停不下来。
温缓对元熠点头行礼,他气血亏了,声音听着有些虚,说:“殿下真是抬举我了,我哪里是蜡烛命,我明明是还魂借气命。”
自从上了龙船后多少次生死之间了?至于借气,借得当然是世子这颗紫微玉衡星的光了。
还魂借气?生死之间?
温缓如此言辞无忌,张口就是生死。真是,世子都懒得操心温氏的文课了。
见他走过来下,温缓却从枕边摸出了那个九连环,双手并用,指尖飞速跳转,竟在一息的功夫里破掉了,他把九连环塞到他手上,嘴里还念着,说:“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杆。九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圆人不圆——殿下,这九连环可为你破开了。”
饭都一口没吃跟他说两句话就是揶揄。
元熠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有心里有些饱胀,一股热气上了脸,不知怎么脸颊耳尖一瞬间就红了。
他有些恼,伸手把九连环夺过来塞进袖袋里,把温缓的手塞回被子里,用锦被盖住他的脸,责他说道:“二公子这气还没有缓过来,就迫不及待要兴风起浪了,快将养着吧,脸色依旧白如素纸。”
其实取灵子的事上也有分歧。元熠的意思是灵子在身上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害,想让温缓醒来之后安排他立刻去掉;浮鸽考虑去灵子太伤筋动骨,想养一养再说;温缓还惦记着鬼船的事,又觉得以后的事情说不准是什么走向,觉得还是趁着现在能摘赶紧摘了。最后自然是温缓驳赢了。于是转天下午他们就开始筹备去灵子的事情了。
吃了饭之后温缓又睡了一会儿,想要养足精神,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套房里的窗子都关着,外间烛火明亮,世子的剪影映在了那屏二十四桥的屏风上,如同玉宫仙人一样清逸出尘。他正坐在榻上与浮鸽轻声讨论着去灵子的事情,说话的声音泠泠如同山雪融泉。
发觉温缓醒了,浮鸽把屏风移开,架上炕桌,给他递上了一碗用暖盏温着的鸽子羹,旁边青釉小器里还有两块甜点心。温缓吃了点心,又打开旁边的小盅,但是元熠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对他说:“别在提盒里翻找,我已命膳房将圆子去了,夜深,吃圆子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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