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正在旁边喝茶,听见他嗓子哑了有些走神,失手把茶泼在前襟上了,于是走进屏风后面换衣服。前几日他刚刚清了龙船三层的所有侍从,如今房内连个搭手的都没有。他已脱下衣服才发现要换的外衣还搭在外头的熏炉上,左思右想没想到别的办法,只能喊温缓帮他递一下衣服。
温缓跪了许久,猛得一起来差点栽倒,跌跌撞撞地走到熏炉附近,抬手将衣服抽起,顿时一股浓烈的沉水香混着江离信香的味道朝他面中扑来,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当头‘撞’了一下,本来就发昏的头更昏了,后颈也烧了起来。
他强撑着走了两步将外衫搭在屏风上等世子来取,那股气在胸口、前额甚至耳尖上来回流转,冲得他极其难受,他心觉不好,怕自己撑不住在元熠面前倒下,于是打算就此请辞,可没想到话才刚说了一半他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元熠站在屏风后面,透过隐约的二十四桥的屏面看见温缓朝他走来,只不过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疑惑地朝外面看了一眼,这一眼就惊到了他:温缓脸色苍白,嘴唇咬得毫无血色,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扶他一把,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他晃了两下扑倒了屏风上,只留下半句:“殿下,我身体微恙,请——”
第38章 九连环儿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穿
元熠身手利索却也只赶在落地前接住了他,两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温缓却已经没有意识了,他头上松簪滑落,长发披散了一肩,发白的唇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齿印,可见忍了不是一刻两刻了。
元熠顾不得别的急忙把他抱回床上让他平躺下来,又摸了摸他的脉,不看不知道,温缓此时高烧不退,气海空涸,丹田内隐伤甚多,经脉内气息驳杂,不知道的以为他早已经功力全废、油尽灯枯了。
微恙?
他管这种情况叫‘微恙’?
温氏的功法真炎卷是以伤换杀的霸道路子,注重锻体,修复能力也强,但就这种功法,温缓都能骤然晕倒到毫无意识,可见之前作得有多厉害。
元熠摸着他的大脉,玄力凝结如丝在他脉中游荡了一大一小两重周天,帮他化解了一些杂乱气息,又取出一颗玉髓放在他额头上,帮助他蕴养气海。经脉虽然暂时无碍了,可他还在高烧,须得请府医上来看看。
元熠想了想,喊府医之前先遣人把浮鸽叫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寒,温缓身体亏空成这个样子绝对不是龙船上这短短几日造成的,就算元熠有心帮他修养也要先问过他身边的人,对症下药才行。
谁知浮鸽来了后也是皱眉。他也不知道温缓这身内伤是哪来的,他只觉出来温缓有些虚弱,没想到他身体竟然已经损伤到了这个程度。
元熠见他语塞,以为他想隐瞒,不由得更加气闷,语气又冷了三分,问他:“所以你现在是跟孤说,你日夜侍奉你公子,却对他为何伤重一点不知?”
浮鸽见他动怒,与他解释说:“殿下有所不知道,卑下自当差起就侍奉家主左右,还是二公子此次归家才将我调到他身边,所以并非隐瞒,而是殿下所问卑下确实无法回答。”
“二公子上龙船后没用过什么药或者练功出了什么岔子吗?”
“并无,”浮鸽说着有些迟疑——他想到了温缓身上的灵子,灵子对身体损伤极大,还会干扰信芳,但是这话明显不好对世子直言,他斟酌着开口说:“二公子在龙船上修养了一段,气色要比之前好许多,所以我一时未察觉出来。”
听到温缓对身边人也有所隐瞒,并不只骗他一个,元熠心情好了一点,又继续问:“那脉案呢?二公子丹田道道隐伤,必定不是一天造成的,脉案在哪里,孤看一看。”
脉案是一个人出生后所有诊脉情况的记录,但凡家境殷实些的都会为家中子弟设脉案,且要抄录多份,以供急症时外医不知本人情况无法对症下药。
元熠知道‘温紾’带了脉案,刚上龙船时元熠当时还专门嘱咐青蓼细细研读好给他补一补来着。他想温缓应该也带了,不过怕别人知道,应该是嘱咐浮鸽收进他的箱子里了。
提到脉案,浮鸽一怔,随后低头说:“殿下,二公子的脉案不在他手上,也不在龙船上。”不仅脉案不在,房中的东西他也不能带走,现在用的还是夫人专门给他收的一个小箱子。
没有脉案?
温缓身处这种尴尬境地,一被发现当即擒拿刑罚伤杀都算元氏占理,竟然连脉案都不给他。
“呵——”元熠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说:“孤竟然不知,威威温氏,居然拿嫡子做废子用。”
“非是殿下所想,并非家主和夫人刻意如此,只是无从交付,”浮鸽回他说:“温氏同太原王氏一样,对门下子弟内卫采用百名榜制,只有名次靠前的才能动用族中资源,二公子转化成中庸后族里就收回了他的所有物件,药房也在其中,因为他再也无法动用药房,所以脉案也停了,带着也没什么大用。”
浮鸽说到这些还能毫无感情、一面平静,可能此事在他们关中并不少见。不过这话倒是解释了温缓一个大活人是怎么把自己作到这种程度。因为即使是至亲的家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也会被放弃被践踏,更何况是龙船上这样尴尬复杂的处境。
元熠甚至怀疑此时就是温缓苦撑的极限了,因为他但凡还能再撑一会儿,也会回到自己房间才会倒下。
听了浮鸽这样说,元熠有些不忍,说:“既然如此也不能不治,孤现在就命随船的府医过来把脉,你留在房中侍奉你公子,省得有些用药上的禁忌一时间想不起来。”
元熠说着正准备摇铃给时锦传信,浮鸽却直直地跪下了,他与世子说话时虽然毕恭毕敬但话语中时常暗藏中锋,此时已然软了下来,面有请求之意,说:“殿下——”
“但讲无妨。”
浮鸽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他再次对元熠行礼,说:“殿下,二公子身上有改腺换体的灵子猫针,实在不适合交给府医就医,请殿下容情。”
灵子猫针?这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元熠有一瞬间的空白,但是随即就想明白了——灵子猫就是麝猫,灵子猫针就是灵子,建康土话里也叫秘戏针,是勾栏瓦子中常用来易弁而钗的器具,灵子猫针不过是好听些的说法。
温缓为了讨他欢心就敢用这种勾栏里的东西作践自己?亏他还在这里苦苦思索几日觉得他做这些没脸面的事情是有正当理由的。
想到这里,元熠简直忍无可忍,怒容在面上都显现了出来——温缓真是特别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忍耐。
他实在是懒得再管他们关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将摇铃扔回桌上,甩开袖子,快步朝床上的温缓走过去,打算刺他风池、风府二穴将他弄醒,然后不管他如何花言巧语都充耳不闻直接将他和他的臭脸内卫都打包送回恒阳去。
他快步上前,拉开他的襟口,果然在八大穴周围看到了植入的灵子,那块肌肤已经被扎穿,血肉模糊,相当狰狞,只是草草用凝胶封住,省得血气飞散出来。
昨夜温缓在他榻上脱得只剩里衣,他怕冒犯一眼都不敢看他,那么近的距离和接触他都不知道他身上带着灵子,要不是为了逼他说实话他绝不会那么轻慢地对他,可温缓自己居然能这么轻慢地作践自己。
他动作带着怒气,浮鸽担心他迁怒温缓,跪在地上膝行朝这面奔过来,他不敢贸然去拦元熠,只能挡在温缓前面,快速说道:“殿下!殿下!请您三思!此事亦非二公子所愿,温氏有令,二公子岂敢不从!有冒犯殿下的地方请您容情!殿下!二公子何其无辜!殿下!”
“温氏众人逼他,他就不会反抗吗?!不会反抗的难道还不懂跑掉或者躲起来吗!与孤作对的时候他不是很懂出奇制胜、避实就虚吗?”元熠怒火至盛,他修炼寒诀这么久深知如何动心忍性,但谁知道温缓就是能够在他忍耐的极限来回撕扯,虽然浮鸽说这是温氏的命令,可元熠就是更气温缓。
“就算是温氏逼他,他自己就没有一点主见没一点脾气?!灵子?!他不想要颜面了难道连性命和功力都不要了吗?这种羞辱的要求怎么还能答应?他怎么这样不知道轻重缓急?!”
等等?温氏命令?
“所以这是温氏要求的?他是听从温氏之名才上龙船的?灵子也是温氏命他植的?”
浮鸽:——
浮鸽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多了话,听到他问,低头不语。
元熠在怒火中捉到了一点线头,思索了片刻后问他:“温氏把他送上龙船来为何?”
“——”
“说话。”
“——”
“孤没这个耐心和你玩这种把戏,说话。”
“殿下,卑下是二公子的内卫,二公子不说卑下也无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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